第101章 病房里的沉默

苏清涵觉得自己像是沉在一片深水里。四周很暗，没有声音，没有光。她往下坠，一直往下坠，不知道坠了多久。偶尔有什么东西把她往上拉一下，她能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堵墙。听不清说什么，但那个声音让她安心。她不想醒，太累了。她想就那么一直沉下去，沉到最底下，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但那个声音不让她沉，一遍一遍地把她往上拉。

第四天清晨，苏清涵睁开了眼睛。

天花板是白色的，日光灯也是白色的，刺眼得很。她眯了一下眼睛，慢慢适应了光线。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点点血腥味，不知道是她的还是别人的。左手臂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细管连着高高的输液架，药水一滴一滴往下坠，很慢，像她现在的日子。右手被什么东西压着，温热的，沉甸甸的。

她慢慢转过头。

一颗黑色的脑袋，趴在她床边。头发有些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眉毛。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没有脱，就那么穿着趴在床边，衣服压出了好几道褶子。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着，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像是随手扯松的，根本没有好好整理。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即使睡着了也没有完全松开，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像是长年累月拧出来的。

林辰。

苏清涵的呼吸停了一下。不是忘了呼吸，是不敢呼吸。她怕呼吸太重会吵醒他，怕他醒了就会走，怕他走了就再也不会来。她就那么躺着，一动不动，看着他。她的眼眶慢慢红了，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不是伤口，是别的什么。

他的眼底有明显的红血丝，从眼角蔓延到眼白，像一张细密的网。他的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不算长，但能看出来好几天没刮了。他的手握着她的手，手心很暖，暖得她的手指都在发烫。他就那么握着，松松的，像是怕握紧了会弄疼她，又像是怕松开了她就会沉下去再也醒不来。

苏清涵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了头发里，湿了一片。她没有擦，也不敢动。她怕一动，手就会从他掌心里滑出去。她贪恋那一点温度，那一点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从他身上感受到的温度。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先是灰蓝色，然后变成浅蓝色，然后有一线金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落在林辰的手背上。他动了一下。睫毛颤了颤，眉心拧得更紧了，然后慢慢松开了。他抬起头，睁开眼睛，眼底还有红血丝，但眼神是清醒的，像是一直都没有真正睡着过。

他看见苏清涵睁着眼睛，愣了一秒。

那一秒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苏清涵看见了。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不是冷漠，不是厌恶，不是恨。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但那一秒，他的眼睛里没有围墙。

然后他松开了她的手。

苏清涵的手落在床单上，温热的触感慢慢散去。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轻得像怕被风吹散。

“林辰，你有没有受伤？你有没有事？”

林辰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转过身，按了一下床头的呼叫铃。护士推门进来，他侧身让开，说了一句“她醒了”。护士走到床边，量了体温，测了血压，看了瞳孔，问了苏清涵几个问题——叫什么名字，知不知道自己在哪，疼不疼。苏清涵一一回答了，声音很轻，但意识很清醒。护士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转身对林辰说：“生命体征平稳，恢复得不错。医生等会儿来查房。”

林辰点了点头。

护士走了。门关上了，病房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的滴答声和心电监护的滴滴声。苏清涵看着林辰，他站在床尾，手插在口袋里，没有坐下，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的黑色西装外套上有一小块暗红色的印记，在袖口的位置，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苏清涵看见了。那是她的血，那天在法庭走廊上，她倒在他怀里，血溅在了他的衣服上。他没有换，就那么穿着，穿了好几天。

苏清涵的鼻子一酸，眼泪又要涌上来。她忍着，没有让它们掉下来。

林辰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医生说你肺部损伤严重，需要好好休养。后面的事，你不用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