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青梅竹马
天亮了。
阳光从火葬场的窗户照进来,照在我身上——不对,照在我的骨灰上。
他们已经把我烧了。
我飘在半空,看着工作人员把那个铁盘子抽出来,上面是一堆白色的骨头渣子,还有几块没烧透的。
他们拿了个磁铁,在骨灰里吸了几下。
叮叮当当。
吸出来几颗金属——我腿里打的钢钉,小时候摔断过腿。
然后他们拿了个骨灰盒,灰色的,最便宜那种。
把骨头渣子铲进去,装好,盖上盖子。
完事了。
一个杀人犯的骨灰,连个名字都没人贴。
工作人员把骨灰盒往台子上一放,就去旁边抽烟了。
我飘在那儿,看着那个灰色的盒子。
这就是我。
九十斤骨头渣子。
不值三百万。
门忽然开了。
阳光涌进来,照出一个人的影子。
是个女人。
穿着黑色连衣裙,头发披着,脸上没化妆,眼睛红红的。
我愣住了。
苏荷。
孤儿院一起长大的苏荷。
她怎么来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骨灰盒,眼泪哗就下来了。
“林深……”
她走过来,走得很快,高跟鞋敲在地上,哒哒哒的。
走到跟前,她伸手想摸那个盒子,手在半空抖了几下,最后只是轻轻碰了碰盖子。
“你怎么这么傻……”
她蹲下来,抱着那个盒子,把头埋在上面。
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飘在旁边,看着她。
苏荷。
比我小三岁,小时候总跟在我屁股后面跑。
我们去河边抓鱼,她掉进水里,我跳下去捞她。
我们去山上摘果子,她被蛇吓哭,我背她下山。
我们一起读书,她成绩不好,我给她补课。
后来我考上大学,她没考上,去了城里打工。
再后来,我遇见沈若溪。
再后来,我就很少见她了。
只有每年过年,给她发个红包,说声新年快乐。
她把头从骨灰盒上抬起来,眼睛红得像兔子。
“你知不知道,我那天看到新闻,整个人都傻了……”
“我说不可能,林深怎么会杀人,他连只鸡都不敢杀……”
“我打电话给你,打不通。我去你家,没人开门。我去法院问,人家说已经执行了……”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
我想伸手拍拍她,手从她肩膀穿过去。
什么都碰不到。
“林深,你傻不傻啊。”她擦着眼泪,“沈家那种人家,根本不会在乎你。你替他们顶罪,他们连葬礼都不给你办。”
“你图什么啊?”
“你那些钱,都寄回孤儿院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每个月往院里打钱,院长都跟我说了。”
“你自己过得什么日子?租个小房子,连辆车都舍不得买,天天挤公交。你图什么啊?”
她抱着骨灰盒,眼泪滴在盖子上。
“小时候多好。”
她声音轻下来,像在说梦话。
“我们一起放风筝,你做的风筝飞得最高。我们一起爬山,你爬得最快。我们在河边捡石头,你说要捡最漂亮的送给我……”
“后来你上大学了,我去看你,你眼睛亮亮的,说喜欢上一个女生。”
“我说好看吗,你说好看,特别好看。”
“我那天回去哭了一晚上。”
她低下头,把脸贴在骨灰盒上。
“林深,我喜欢你。从小就喜欢。”
“你不知道吧。”
“你眼里只有她,哪看得见我。”
我站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想说对不起。
我想说我不知道。
我想说如果有下辈子……
可我说不出来。
死人不会说话。
只能听着。
只能看着。
“行了。”她站起来,擦了擦脸,“我带你走。不在这儿待着。”
她抱着骨灰盒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一个工作人员拦住她。
“哎,同志,你不能拿走。”
苏荷一愣:“为什么?”
“这个骨灰,有人打过招呼。”工作人员翻了个本子,“沈氏集团的沈总,说如果有人来领骨灰,要先通知她。”
苏荷的脸白了。
“凭什么?他是她什么人?人都死了,还不让安生?”
工作人员耸肩:“人家有吩咐,我们照办。你等着,我打个电话。”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我愣在那儿。
沈若溪?
她要我的骨灰干什么?
别墅里。
沈若溪睁开眼。
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床上。
她动了一下,感觉到腰间有只手。
周慕辞的手。
还放在那儿,隔着睡裙,隔着丝袜,按在她腰侧。
她低头看了一眼。
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很好看。
但不是那只手。
那只手会做饭,会煲汤,会给她递拖鞋。
会轻轻放在她额头上,试她有没有发烧。
会……
她忽然有点喘不上气。
周慕辞还在睡,呼吸均匀,嘴角带着一点笑。
他的手动了动,往下面滑了一点。
落在丝袜包裹的曲线上。
轻轻按了按。
她身体僵了一下。
不是害羞。
是……
她也说不清是什么。
就是不舒服。
像有什么东西硌着。
她轻轻把他的手拿开,坐起来。
周慕辞醒了。
“若溪?”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几点了?”
“还早。”她没看他,“你再睡会儿。”
他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去哪儿?”
她顿了一下。
“公司有点事。”
他把她拉回来,抱进怀里。
晨光里,他赤裸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
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