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护你一辈子
父亲指着我,手指在抖,嘴唇在抖,全身都在抖。那根手指像一把生锈的刀,指着我的脸,却刺不进来。“你——你——”
母亲尖叫着冲过来,高跟鞋在地板上打滑,她踉跄了一下,扶住沙发扶手才没摔倒。
她扑到父亲身边,蹲下来,用手去抚他的胸口,像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老猫。
“老林,老林你别气,别气坏了身子——”她抬起头,眼睛通红,瞪着我,那眼神不像是在看儿子,像在看仇人。
“你这个白眼狼!这是要弑父呀!他可是你爸!你爸!”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像指甲刮过黑板,“我们养你这么大,供你吃供你穿,你就这么报答我们的?你这个混账!混账!”
林浩从角落里走出来,脚步很轻,像怕踩到什么。他走到父亲身边,弯腰去扶,嘴里说着劝架的话,声音软绵绵的,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心疼。“哥,他是生你养你的爸呀,对你这么好,你怎么能——”
“好?”我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那种真的觉得好笑、忍不住笑出来的笑。我靠在楼梯扶手上,看着这一家三口——父亲坐在地上喘着粗气,母亲蹲在旁边抹眼泪,林浩弯着腰,脸上全是假慈悲。
这幅画面,像一出演砸了的戏,演员还在硬撑,观众已经笑场了。
“对我这么好?”我看着林浩,“你们出去玩的时候,我在兼职。你开跑车上学的时候,我在挤公交。你享受着父母的爱、被他们捧在手心的时候,我坐在那个角落里——对,就是那个小凳子,你们还记得吗?客厅角落那张,木头的,腿不一样高,坐上去会晃。”
林若薇的身体动了一下。她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白裙子,头发散着,眼睛红红的。她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爸妈不是给你零花钱的吗?”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怕戳破什么,又像怕自己听错了答案。
我看着母亲。
她躲开了我的目光。
她低下头,去整理父亲的衣领,手指在抖,把那颗已经系好的扣子解开,又系上,解开,又系上。她不敢看我。
林若薇的脸色变了。她看看母亲,又看看父亲,最后把目光落在林浩脸上。林浩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鞋是限量版的,白色的,一尘不染。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了然,了然变成了苦涩,苦涩变成了——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像吞了碎玻璃一样的疼。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林深每次从学校回来,穿的都是那几件旧衣服,洗得发白,领口松了,袖口磨毛了。她以为他不讲究。
想起林深从来不和他们一起出去吃饭,说有课、有兼职、有活动。她以为他忙。想起过年的时候,林深坐在饭桌的角落里,不怎么说话,夹菜也只夹面前的。
想起他生病住院,她没去看他。不是没时间,是觉得没必要。一个小感冒,住两天就出来了,有什么好看的?
她看着母亲躲闪的眼神,忽然全明白了。不是他不讲究,是没人给他买。不是他忙,是没人带他去。不是他内向,是没人听他说话。不是没必要,是她从来都没把他放在心上。
她想起小时候。她被几个高年级的女孩堵在厕所里,她们扯她的头发,骂她是“捡来的野种”。
她哭着跑回家,躲在房间里不出来。林深那时候才多大?八九岁?他知道了,第二天放学后,一个人去找那些女孩。
他没打过她们,但他挡在她们面前,不让她们走,说“你们给我姐姐道歉”。
后来老师来了,他被训了一顿,回家还被父亲罚站。他站在那里,背挺得直直的,一声不吭。
她问他,你为什么要去?他说,因为她们欺负你。她骂他,笨蛋,要照顾好自己,别再冲动了。
他傻傻地笑了,说,不,姐姐,我要保护你一辈子。
她记得他说这句话时的样子。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她还记得另一件事。那年她刚上大学,家里给她订了一门婚约,对方是另一个城市的豪门公子,年轻有为,长相出众,所有人都说那是“金玉良缘”。
她厌恶极了,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父母轮番来劝,说对方如何如何好,嫁过去如何如何风光。她听不进去,只是哭。
林深那时候才十五岁,瘦瘦小小的,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她哭累了,抬起头,看见他在门缝里露出的半张脸。
“你来干什么?”她没好气地问。
他推开门,走进来,站在她面前,憋了很久,才说出一句话。
“姐,你要是不想嫁,就别嫁。”
她愣住了。
“我听说那个人家里很有钱,长得也好,别人都说——”她说不下去了。
“那是别人的事。”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姐,你要是不开心,就别嫁。我这辈子只想陪姐姐。姐姐嫁不嫁人,我都陪着你。”
她当时以为那是小孩子不懂事说的傻话。现在想起来,那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能给出的最重的承诺。
他不要婚约,不要美人,不要任何人。他只要她开心。
后来她嫁了吗?没有。那门婚约在父母的算计中不了了之,不是因为她的反抗,是因为对方找到了更好的联姻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