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归镇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
沈清辞狼吞虎咽,扒了两碗舅妈做的臊子面。
又亲自端了一碗进屋,蹲在床边,一勺一勺喂凌沧澜喝完。
随后他拍了拍手,把剩下的咸鱼塞进凌远山怀里,爽朗开口:
“老岳丈,你好好休养,下次再带娘子来看你,可不许再不回信了!”
说罢,便赶着驴车,带着凌沧澜离开了郡城。
老黑驴甩着尾巴,慢悠悠走在官道上。
驴车轱辘缺了木楔,吱呀作响,一路朝着青衍镇而去。
凌沧澜靠在车厢里,轻轻掀开帘角,回头望了一眼。
郡城上空的黑云,早已消散无踪。
暖阳洒在城墙之上,墙头枯草都被晒得发亮。
她放下帘角,低头看着腕上系着的红头绳,指尖轻轻转动,眼底满是温柔。
沈清辞坐在车前,哼着跑调小曲,悠闲赶车。
苏凝雪坐在车尾,抱着咸鱼筐,一路沉默无言。
她看着沈清辞时不时回头,和凌沧澜说笑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
等回到青衍镇,天色已擦黑。
医馆门口,挂着两盏白色灯笼。
夜无忧孤零零站在门口,身影单薄得如同一张纸。
“恩公,你们回来了。”
她声音轻飘飘的,带着几分忐忑。
目光飞快扫过凌沧澜,见帝尊安然无恙,才悄悄松了口气,把手里的灯笼放低了几分。
沈清辞纵身跳下车,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骨头节咔咔作响:
“可算回来了!夜姑娘,辛苦等候,明天一早,给你带两个皮薄馅大的热乎肉包子!”
说完,便小心翼翼扶着凌沧澜,慢慢走进医馆。
全然没顾上身后的夜无忧,和手里还拎着咸鱼的苏凝雪。
第二天一早,太阳刚爬上树梢。
医馆后院,瞬间热闹了起来。
苏凝雪蹲在一口黑黢黢的大药缸前。
手里的猪毛刷都磨秃了半截。
缸壁上的陈年药垢又厚又硬,一刷子下去,只蹭出一道浅白。
一股酸腐药味,直冲脑门。
“这哪是报恩,分明是抓壮丁当苦力。”
她小声嘟囔,手上动作却丝毫不敢停。
隔壁柴垛旁,狐青月抡着一把豁了口的锈斧头,拼命劈砍铁桦木。
这木头坚硬如石,一斧头下去,只崩出个白印,震得虎口发麻。
一截火红狐狸尾巴,从衣摆下露出来,沾满木屑,蔫巴巴地垂着。
“说得太对了!苏姐姐!我可是堂堂万妖皇女,竟然在这儿干劈柴的粗活!传出去,我父皇非得一怒掀了这青衍镇不可!”
“有本事,你就走啊。”
苏凝雪头也不抬,淡淡开口:
“又没人拿刀架你脖子。”
狐青月一时语塞,气得把斧头狠狠剁在木墩上:
“你怎么不走?就会说我!”
“我是来报恩的。”
苏凝雪终于抬头,眼神倔强:
“恩公救过我的命,别说刷药缸,就算刷茅房,我也心甘情愿。”
狐青月张了张嘴,看着她理直气壮的模样,反倒像自己无理取闹。
她撇了撇嘴,捡起斧头继续劈柴:
“行行行,你清高你伟大!我劈我的柴,你刷你的缸,互不相干!”
院子里重新安静。
只剩下刷子蹭缸的唰唰声,和斧头劈木的咚咚声,沉闷得让人发慌。
过了许久,狐青月动作慢了下来,压低声音:
“苏姐姐,你说沈哥哥,什么时候才能想起以前的事啊?”
苏凝雪手上的动作一顿,刷子悬在缸口:
“不知道。”
“那要是他一辈子都想不起来呢?”
狐青月尾巴尖不自觉卷起,带着不甘:
“难道我们就要在这儿,刷一辈子缸、劈一辈子柴吗?”
苏凝雪没说话。
手里的刷子狠狠蹭在缸壁上,声响比刚才重了数倍。
狐青月见状,也闭上了嘴,憋足力气,一斧头下去,直接把身下的木墩劈成了两半。
就在这时。
凌沧澜端着一碗黑褐色药汤,从屋里缓缓走了出来。
她脚步轻飘,脸色白得像纸,看上去柔弱不堪。
可她扫了一眼蹲在地上的苏凝雪,又看了看满头大汗的狐青月。
嘴角却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软糯轻柔,却带着一股莫名气场:
“两位姐姐辛苦了,夫君说,中午给你们加鸡腿,管够吃。”
一句话落下。
院内瞬间僵住。
苏凝雪手里的刷子,啪嗒一声掉进药缸,溅起一身酸臭药渣水。
狐青月手里的斧头直接砍歪,狠狠剁进泥土里,斧柄陷进去半截,拔都拔不动。
加鸡腿?
堂堂青云宗圣女,堂堂万妖皇女。
竟然要为了一个鸡腿,在这小小的医馆后院,拼得满头大汗?
凌沧澜的目光,在苏凝雪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什么也没说,端着药碗,慢悠悠转身回了屋。
苏凝雪黑着脸,从药缸里捞出刷子,发疯似的使劲蹭着缸壁:
“……我恨鸡腿!”
狐青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斧头从土里拔出来,咬牙切齿:
“我恨这个,连鸡腿都能拿捏我的世界!”
一时间。
院子里的唰唰声、咚咚声,比刚才更响、更急,充满了火药味。
沈清辞刚从茅房出来,一手提着裤腰带,一手挠着头,一脸疑惑往后院瞅:
“这俩人今天吃什么药了?干活这么拼命,比我抢热包子还积极!”
他嘟囔两句,转身回了前堂。
压根不知道。
后院这两位,早已把他娘子随口一句“加鸡腿”,当成了较劲的目标。
好好的报恩。
硬生生变成了一场,没有硝烟的卷王争霸赛。
不过片刻功夫。
大药缸被刷得锃光瓦亮,能清晰照出人影。
柴火被劈得整整齐齐,码得比城墙还要规整。
哪是报恩?
分明是,为了鸡腿,疯狂内卷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