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这病得治呀
没感觉到疼,也没感觉到压力,只体会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干燥。
干燥从皮肤底下一丝丝渗出来。
他低头看握刀的手,手背皮肤迅速失去光泽,新鲜橘子皮被暴晒在太阳下,水分从毛孔蒸发,表皮收缩,皱纹从指关节爬到手腕。
松开刀柄,刀掉在青石板上,当啷一声脆响。
他用正在变老的手摸自己的脸,脸颊的肉塌下去,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眼眶周围皮肤松垮下垂,两只眼睛如同两口枯井。
又摸到头发,发根在变白,从发根往发梢蔓延,白色从头顶扩散,寒霜冻住叶片。
揪下一缕,举到眼前。
枯白。
灯油烧干的灯芯色,灶膛里冷透的灰烬色。
想说话,嘴巴一张,声音从喉咙挤出来。
“前……”
沙哑干涩,砂纸刮铁板,破风箱漏气。
膝盖开始打弯,撑不住身体重量。脊背一截截塌下,肩膀内缩,脖子前伸,整个人矮了一大截,直直跪在青石板上。
白发散落一地。
身后二十名执法弟子的刀同时掉在地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打铁铺翻了炉。
他们不想丢刀,手老得握不住了。
有人摸脸,摸到一手皱纹;有人揪头发,揪下一把枯白;有人看自己的手,手背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血管。
二十个人,二十种恐惧,脸上全是一模一样的惊恐。
沈清辞站在院门口,看了看跪了一地的白发老头,又回头看凌沧澜。
凌沧澜已收回手,站在厨房门口,右手搭在围裙上,指尖面粉早已搓净。
“娘子。”
沈清辞语气平静。
“你刚才干啥了?”
凌沧澜眨眨眼。
“没干啥呀,就出来看看。”
沈清辞目光在她和二十一位老者之间来回,眉头皱起,眉心拧成川字。
走到刘元庆面前蹲下。
刘元庆跪在地上,白发遮脸,双手撑着青石板,手背薄得像宣纸,指节凸起,干透的竹节。
沈清辞伸手翻了翻他的眼皮。
“舌苔看不到,但你眼皮发红,眼白发黄,瞳仁周围全是血丝。”
起身走进医馆,片刻后拎着三包药出来。
草纸包裹,麻绳扎口,每包都鼓鼓囊囊,透着浓重苦味。
把药包塞进刘元庆手里,刘元庆手抖得厉害,药包差点落地,沈清辞帮他握紧,合拢他干枯的手指。
“黄连、黄芩、黄柏,三黄汤。三碗水煎成一碗,连喝七天,忌荤腥,忌酒,忌动气。”
拍了拍刘元庆手背。
“上火上成这德行还带人砸场子,嫌自己老得不够快啊?你该!”
刘元庆低头看着药包,草纸、麻绳、三黄汤。跪在青石板上,白发从双肩披散,铺了一地。
嘴唇动了动。
“这……不是上火。”
声音老得像破庙木门被风吹开。
沈清辞蹲着没起身,歪头看着他。
“不是上火是啥?眼窝深陷,颧骨高凸,头发枯白,声音沙哑,典型的心肾不交,虚火上炎。”
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你们修仙的啊,总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什么灵气、丹田、功法。我跟你说,人的身体就是身体,该上火还是上火,该变老还是变老。”
指了指药包。
“回去煎了喝,七天没好,再来砸我招牌。”
刘元庆捧着药包跪在原地,白发从指缝漏出,被晨风一吹,飘在青石街上。
二十名弟子跪在身后,二十颗白花花的脑袋低垂着,晨光照在二十一颗白头上,枯败的芦苇荡。
凌沧澜转身回了厨房,门帘落下前,脚步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浅到几乎看不见。
门帘彻底落下,厨房里又传来揉面的声音,手掌按压面团,木案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沈清辞看着院门口跪成一片的白发老头,叹气。
“行了行了,都回去吧,药记得煎,三碗水煎一碗,别煎糊了。”
弯腰拎起泔水桶,往院子后头走,走了两步回头。
“七天后来复诊啊,记住,七天。”
刘元庆跪在青石街上,看着手里三包药,草纸、麻绳、清热去火。
慢慢站起身,脊背佝偻,白发散落一地。转身往镇口走,走出三步,膝盖一软,又跪下去,站起来继续走,走出五步,再次跪倒。
二十名弟子跟在身后,走几步就跪一次。
二十一颗白花花的脑袋在晨光里一低一抬,风吹芦苇荡。
老王头从豆腐脑摊子后探出脑袋,看着这队白发老者连滚带爬消失在镇口,低头看了看锅里的豆腐脑。
“这镇子,越来越邪门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