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活着的人不该沉默
公交车正在山崖边缘行驶。右侧是陡峭的岩壁,左侧是深渊。雾从深渊里涌上来,像一口永远烧不开的大锅。
深渊底部,有东西在发光。
金属的反光。扭曲的、锈蚀的、被巨大的力量撕裂的金属框架。车轮。座椅。碎裂的车窗。
一辆公交车的残骸。
躺在谷底,已经十年了。
“那是……”李明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11路末班车。”江河说,“十年前坠崖的那一辆。”
他站起来,走到车窗边。
从这个角度看下去,残骸的分布范围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车体断成了三截,碎片散落在上百米的范围内。雨水和泥石流冲刷了十年,金属上长满了铁锈和青苔。
但有一块地方是干净的。
残骸中间,驾驶室的位置。
一个身影站在那里。
太远了,看不清细节。只能看出是一个人形,穿着深色的制服,抬头看着上方——看着他们这辆车。
然后,广播又响了。
那个沙哑的男声:
“还有47个小时。”
手环上的数字震动了一下,从47变成了46。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它在等。”江河说。
“等什么?”小雨问。
“等我们到达终点站。或者——”江河看着谷底那个身影,“等我们给出它要的答案。”
他转向张奶奶。
“您刚才说,赵小梅的同事告诉她,她在车上大出血,有人喊了驾驶员。那个喊驾驶员的人是谁?”
张奶奶看着他。
“一个男人。”她说,“调查报告里提到过。一个乘客冲到驾驶室,说车上有病人,让驾驶员停车。驾驶员说盘山道上不能停,要开到前面宽敞的地方。那个乘客就开始抢方向盘。”
“所以车坠崖了。”
“调查报告里是这么写的。”
“但您不信。”
“我不信。”张奶奶说,“因为那个抢方向盘的乘客——调查组说他在事故中死亡了。但他的身份,始终没有公布。”
车厢里的空气忽然变重了。
“三十二名乘客,三十一人的身份都确认了。”张奶奶的声音很低,“只有一个人,查不到。没有身份证,没有家人认领,没有任何记录。他就那样消失了——连名字都没留下。”
“但车上的乘客,”江河说,“应该记得他。”
“活着的乘客才会记得。”周秀兰的声音插进来,“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但这里是它们的副本。”江河转过身,面对车厢,“这里是它们的规则,它们的车。如果它们想让我们知道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
“也许它们已经在告诉我们了。”
他看向车厢里那些空着的座位。
花衬衫坐过的位置。赵建国被石化的位置。
然后他看向最后一排。
鸭舌帽男人还坐在那里。帽檐压得很低,看不见脸。但他面前那滩水渍,比刚才更大了。
正在向车厢中部蔓延。
水渍经过的地方,地板变成了另一种颜色。不是被浸湿的颜色。是时间——是十年前的、那个雨夜的颜色。
水渍漫过李明脚下的灰色脚印。漫过小雨紧紧并拢的双脚。漫过周秀兰磨损的鞋尖。
漫到江河脚下的时候,他低头。
水面倒映的不是他的脸。
是一张陌生的、中年男人的脸。穿着公交公司的制服。嘴角带着一道陈旧的疤。
水里的倒影张开嘴,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江河读出了那三个字。
“驾驶室。”</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