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不该存在的人
赵小梅又呻吟了一声,比刚才更响。她的身体从座位上滑下去,旁边的女工一把扶住她,手碰到她的裙子——满手的血。
“她在出血!好多血!”
然后,雨衣男人动了。
江河感觉到这具身体站了起来。不是冲向赵小梅,是冲向前方——冲向驾驶室。
“停车!”他听到自己嘴里发出的声音。是那个男人的声音,沙哑,急促,“她快不行了!你他妈停车!”
驾驶员没有回头。
“前面就有停车带!两分钟就到!”
“两分钟她就死了!”
雨衣男人冲到驾驶室旁边,一只手抓住隔离门的边框。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东西。
不在驾驶室里。在驾驶室旁边的车窗玻璃上。雨水在玻璃外流淌,但玻璃上有什么东西——不是雨水,是一个倒影。
不是车厢内部的倒影。
是一张脸。
贴在车窗外,从外面的黑暗中压进来。惨白的,五官模糊的,像被水泡了很久很久的脸。
雨衣男人的手僵住了。
那张脸在笑。
然后,车冲出了护栏。
江河猛地睁开眼睛。
他大口喘气,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后背全是冷汗,衬衫贴在皮肤上,冰凉。
手环上的数字是45。
刚才那个——不是画面碎片。是现场还原。他进入了那个雨衣男人的视角,经历了十年前事故发生的最后几十秒。
那张脸。贴在车窗外的脸。
那不是人。
“你看到了什么?”周秀兰问。
江河的嘴唇发干。
“不是乘客害死了驾驶员。”他说,声音沙哑,“车上有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它在车外面。跟着车。”
他把刚才看到的说了出来——雨衣男人冲向驾驶室,车窗外的脸,车辆失控,坠崖。
车厢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所以那个雨衣男人,”张奶奶慢慢地说,“他不是凶手。他是想去救人的。”
“对。”
“那为什么调查报告里要隐瞒他的存在?”
江河没有回答。但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方向。
隐瞒一个人的存在,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这个人不能被人知道——比如他的身份敏感。要么这件事不能被知道——比如承认他的存在,就意味着承认事故另有原因。
不管是哪种,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十年前的坠崖,不是意外。也不是怪谈。
是人为。
“你的证件。”老太太忽然说。
江河低头。警官证还在发光,比刚才更亮了。光不是均匀的,是像心跳一样,一下一下地脉动。
他翻开证件。
照片里的自己正在看着他,眉头皱着,嘴唇在动。不是无声的唇语了——他听到了声音,从证件里传出来,从照片里传出来,从那个穿着警服、和他长着同一张脸的人嘴里传出来。
“查下去。”
“查到他。”
“查到我。”
江河的手指猛地收紧。
什么意思?
“查到我”?
照片里的人没有再说话。光慢慢暗下去,恢复成一本普通的、过期的警官证。
但江河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无法命名的情绪。
他抬起头,看着车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雾。
那个穿雨衣的男人。十年前登上末班车。事故后身份未被确认。调查报告里被抹去。
而他的警官证里,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对他说:
查到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