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三天

江河沉默了一会儿。

“我能进去吗？”

老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不是储物柜那种铜质的，是不锈钢的，新的，配过的。

“房东给的。”

卷帘门拉起来的声音很刺耳。金属片摩擦，锈屑掉落。

里面是一间三十平米的单间。一张床，一个书架，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的茶杯确实干了，杯底结着一层深褐色的茶垢。书架上塞满了书，书脊朝外，按颜色排列——不是按颜色分类，是同一套书的颜色。

刑侦学教材。犯罪心理学。现场勘查实务。法医学基础。

书架最下面一层，放着一个相框。

江河走过去，拿起相框。

照片里是两个人。他，年轻很多，二十二三岁的样子，穿着警校的制服。旁边是一个中年男人，两鬓还没白，穿着同样的制服，手搭在他肩膀上。

是老陈。

照片背面有字。钢笔，深蓝色。

“师父。2017年，入组第一天。”

江河把相框放下。

“我入组第一天，”他说，“你送了我什么？”

老陈站在门口，背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

“一瓶墨水。”他说，“英雄牌的。深蓝色。”

“为什么送墨水？”

“因为你说，钢笔写的字，擦不掉。”

江河看着书架上那些刑侦教材。书脊上的标题，书页间夹着的便签条，便签条上密密麻麻的字。深蓝色的。钢笔写的。

擦不掉。

他的手指划过书脊，停在一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上。没有书名，没有编号。他抽出来，翻开。

第一页。

「sjo-2015-047。」

「末班车坠崖案。重新立案。」

「疑点：马平。」

「身份伪造。家属伪造。遗物伪造。」

「他在车上，但不在车上。」

「雨衣男人。守夜人。」

「他看到了什么？」

第二页。

「马平的社会关系。他有一个女朋友。周小兰。纺织厂女工。」

「周小兰有一个妹妹。周小雨。十七岁。」

「小雨。」

江河的手指停在那两个字上。

小雨。副本里那个高中生，十七岁，沉默寡言，一直在观察。矿泉水瓶被她捏变了形。

她是周小兰的妹妹。

马平是她的姐夫。

而马平，是那趟车上猎杀守夜人后裔的执行者。周小兰——那个和他在工厂门口争吵的女人——她是守夜人后裔吗？

如果是，马平接近她，是为了猎杀她。

小雨知道吗？

江河合上笔记本。

“老陈。”

“嗯。”

“副本里活下来的玩家，后来怎么样了？”

老陈沉默了几秒。

“李明和周秀兰，秩序局的人接触过了。做了笔录，签了保密协议。李明手上的灰色没有完全褪，但不再蔓延了。技术组说那是‘接触残留’，不会致命，可能会在某些情况下有反应。”

“小雨呢？”

“小雨——”

老陈顿住了。

“小雨没有出来。”江河说。

不是问句。

“没有。”老陈的声音很沉，“副本通关的时候，从车里走出来的玩家，只有你、李明、周秀兰、张奶奶。小雨不在。”

“她去哪了？”

“我们不知道。副本关闭后，所有亡魂都消散了。如果她——”

老陈没有说完。

如果她没能下车，她就会和那些亡魂一起消散。或者，变成它们的一部分。

江河把笔记本放回书架。手碰到书架边缘的时候，碰到了什么。一张纸，折成很小的方块，塞在书架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

他抽出来，展开。

是一张车票。

十年前的。3月15日。11路末班车。青石岗到城北客运站。

票价：1元。

车票背面有一行字。不是钢笔。是圆珠笔，蓝色的，字迹很用力，笔画都嵌进了纸里。

「对不起。我不该让你一个人上车。」

没有落款。

但江河知道是谁写的。

马平。

他把车票折好，放进警官证里。和那张折着的纸放在一起。编号047。圆环里的灯。

“走吧。”他说。

老陈看着他。

“你想起什么了？”

“什么都没想起来。”江河说，“但我知道了一些事。”

“什么事？”

“小雨是周小兰的妹妹。周小兰是马平的女朋友。马平给她买了车票，让她坐那趟末班车。但最后上车的是马平。周小兰留在了站台上。”

“马平为什么要让周小兰上车？”

“因为他要杀的不是她。是车上的十二个守夜人后裔。周小兰不在名单上。他让她上车，可能是想让她成为‘目击者’——一个无辜乘客，活下来，证明这只是一场意外。”

“但他自己上了车。”

“对。因为他发现有人跟踪他。那个穿雨衣的男人。他改了自己的计划，上了车，想在路上解决掉跟踪者。但那张脸出现了。”

老陈沉默了很久。

“小雨知道这些吗？”

“可能知道。可能不知道。”江河说，“但她上了那趟车。十年后，以玩家的身份。不是随机被选中的。是她自己——”

他停住了。

“是她自己找过去的。”

“为什么？”

江河看着书架上的刑侦教材。深蓝色的钢笔字。擦不掉。

“为了查她姐姐的案子。和我一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