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新秩序
是一具骸骨。骨质发白,被冷气吹了十一年,一点腐烂的痕迹都没有。但骨骼的轮廓能辨认。成年人。男性。身高一米七五左右。颅骨后部有一道裂缝——被钝器击打的痕迹。和叶红井底那具骸骨一样的位置。
“纯净会。”老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一直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你父亲不是死于坠崖。坠崖之前,他的后脑被钝器击中。纯净会的人在车上。不是猎杀赵小梅。是猎杀他。”
“车上除了赵小梅,还有纯净会的人?”
“对。纯净会那天晚上派了两个人上车。一个是执行者。一个是观察者。执行者负责杀。观察者负责确认死亡。车坠崖之后,观察者活着离开了。他后来被纯净会内部处决了。因为他的任务失败了——周明的徽章没有被回收。秩序局比他先到现场。”
老陈走到铁床前。他看着那具骸骨。左腿拖了一下。
“周明是我招进秩序局的。他原来是个汽修工。在城北开了个修车铺。我开车去他铺子里修过刹车片。他修车的时候跟我说,他不信这世界上有鬼。我说,你不信鬼,那你信什么。他说,他信人。坏人比鬼坏。”
老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黑白照片。和档案袋里那张一样——周明站在槐树前面。左边眉毛上一道很细的疤。眼睛很亮。穿秩序局的深蓝色制服。
“这是他第一天报到时拍的。报到当天,他被分配到了外勤组。外勤组是秩序局死亡率最高的部门。他说他不怕死。我说你为什么不换个部门。他说,外勤能往外跑。他想多往外跑。因为纯净会猎杀的守夜人后裔,都在外面。”
苏敏从门口走进来。她两条手臂上的红色痕迹已经开始结痂。她走到铁床前,看着那具骸骨。看了很久。然后她掏出笔。笔是新的。圆珠笔。苏组长给她的。
她在左手掌心写字。没有空白皮肤了。她写在痂上。
「周明。sjo-047。汽修工。秩序局外勤。2015年3月15日死。不是意外。是守夜人。」
她写完,把笔放下。
“我会发报道。”她说。
“报道?”
“不是给外面的报道。秩序局内部刊物。每一任守夜人的死,都应该被记下来。不是记在档案室的牛皮纸袋里。是记在纸上。纸能传出去。牛皮纸袋不能。”
苏组长看着她。眼镜链晃了一下。
“你是第一个要求在内部刊物上写守夜人死因的记者。”
“不是要求。”苏敏说,“是记录。我进来的时候是记者。出去的时候还是记者。”
她把袖子放下来。两条手臂上,指甲刻的字和圆珠笔的字交叠在一起,像一份打了无数遍草稿的报道。
江河把证物袋放在铁床上。和那具骸骨并排。
七枚徽章,加上这一枚被胃酸腐蚀了一半的数字7。
八枚。
“他把徽章吞进肚子里的时候,疼吗?”他问。
老陈没有说话。苏组长也没有。停尸间的冷气从出风口往下灌,吹得铁床的床角微微发颤。
“不疼。”叶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走进停尸间。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平板屏幕上是血检报告。但这次不是江河的。
“我调了法医的尸检报告。周明。2015年。胃内容物分析显示,他的胃里有大量的肾上腺素。是人在极度应激状态下分泌的。肾上腺素会抑制疼痛。他吞徽章的时候,不疼。不是因为他忍得住。是因为他的身体已经替他忍了。”
她抬起头,看着江河。
“你上次问我,法医的职责是什么。我说,查清死因。现在我告诉你另一种职责——告诉活着的人,死者死前不疼。”
她把平板放下。
“你父亲吞徽章的时候不疼。他最后的感觉,是怕徽章不够深,用喉咙往下咽了咽。然后车冲下了山崖。”
江河把手放在铁床边缘。冷气把铁吹得很凉。和守夜人之家里那把刀一样凉。和江氏的手按在他肩膀上一样凉。
但周明的手不凉。他记得。不记得脸。不记得声音。但他记得那个感觉——手放在头顶上。很暖。比体温高一度。和槐树下江砚秋的手一样暖。
他把手收回来。
“把他葬在槐树下面。”他说。
“槐树下的土是江氏血脉的。你母亲葬在那里吗?”苏组长问。
“她没有尸体。她的存在被规则零吃掉了大部分。剩下的一部分给了江氏,一部分在规则零边缘。在槐树下面的,只有一把钥匙。”江河看着铁床上那具骸骨。“我和他葬在一起。等我去世之后。不是现在。现在他一个人。槐花落在他身上。没人扫。他等了十一年。”
老陈转身走出停尸间。左腿拖着,走了三步。然后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