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鞋印
郭警官合上笔录,把椅子往后推,站起来。他让年轻刑警继续记,自己走到审讯室外面拨了个电话。
温庭峰靠在走廊墙上。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夜风灌进来,吹得墙上贴着的禁烟告示啪啪作响。他脑子里反复转着刘毅那句话——他提前做了功课。
郑晓楠的微博是谁删的?不是刘毅,刘毅说他没碰过微博,只动过公司监控后台。也不是徐晋,徐晋没有技术权限。那是一个有系统权限的人。
不是刘毅。不是徐晋。
一个小时之后,陆潇把一个文件夹放在温庭峰面前。文件夹里是三张监控截图——消防水箱周边,不同角度。拍摄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分到四十五分之间,正好是刘毅删除监控之前。
“这段监控被刘毅删了,但他删之前做了本地缓存。”陆潇说,“技术恢复了一部分。”
三张截图,三帧。第一帧:郑晓楠放下温庭峰的工牌,转身往通风井深处走。第二帧:一个深蓝色的人影从水箱后面出现,弯下腰捡起工牌。他左脚确实有些微跛,弯腰时重心偏右。第三帧——他直起身,工牌已攥在手里。拍摄角度很低,郑晓楠的手机放在水箱底下往上拍。镜头只框到他的下巴——没有拍到整张脸,但拍到了一道疤。
那是一道从耳垂延伸到喉结附近的旧疤痕,很细,但灯光下格外清晰。因为疤痕组织反光,比正常皮肤亮一个色阶。郭警官又回来了,他把一个透明证物袋放在温庭峰手里——袋子里是一小片撕破的硅胶,指甲盖大小,背面有压敏胶残留。颜色和纹路与刘毅工位上那双全新备用鞋的鞋垫完全一致。
“技术科分析,凶手把他自己的鞋垫抽掉,换上了提前仿制的同款薄垫,把刘毅同款鞋套在他自己的鞋外面。作案后匆忙分离,这片碎硅胶被卡在消防门槽,他来不及回来捡。”郭警官抽出其中一张截图,指着画面边缘露出的一小截裤脚,裤子面料在闪光灯下反着微光,“通风井周围脚印已全被水泡坏了,但消防门槽里这片鞋垫碎片的磨损位置,和他换鞋的习惯对得上。他把自己鞋上的旧鞋垫挖出来,嵌进作案鞋——压敏胶还没干透。”
他把证物袋翻过来,鞋垫碎片的背面压敏胶上有半枚指纹。不是刘毅的。
温庭峰回到公司已经午夜。整栋楼只有零星几间窗户还亮着灯,其中一间是法务部的内部调查临时办公室。陆潇坐在里面,对面是徐晋。徐晋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打印好的邮件记录——他和hr沟通郑晓楠主动离职协议的全部往来。陆潇一条一条地翻给他看,徐晋每看一页,脸色就白一层。
“最后一件事。”陆潇把一份文件推给徐晋,“她上个月看病,全是自费。因为你们让她断缴了三个月的社保。”
徐晋盯着那份医院缴费单复印件,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他把缴费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像在看一张自己写的、但已经不认识字的试卷。他没有话,只是把纸放下,站起来走出会议室。路过温庭峰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秒,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
然后他继续走了。走廊尽头消防通道的门弹开又合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温庭峰回到工位上。他的仙人掌已经完全蔫了,盆栽边上放着一杯凉透的咖啡。他端起喝了一口,凉透的苦味从嗓子眼一路灌到胃里。然后他看见办公桌角落放着一个牛皮纸袋,鼓鼓囊囊,没有署名,只用水笔写了两个字——“证人”。
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一张老旧合影。照片拍的是三年前公司年会,郑晓楠刚入职,站在部门最后一排角落,他站在前一排靠中间的位置,两个人隔了三个人,都对着镜头举杯。
第二样,一份离职补偿重新核算的内部通知草稿。打印出来的,还没盖章。
第三样,一张工作便签。是他自己的字迹,忘了什么时候写的,上面只有一行字——
“活着才能输出。”
他把便签翻过来。背面是陆潇的字迹,只有一句:“明天审计组找你谈话。准备好。”
手边手机亮了。妻子发来一张照片——儿子额头贴着退烧贴,对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配文是:“退烧了!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他回了一条:“明天晚上。带你去吃冰淇淋。”
发完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作响,和昨天一样响。但二十四小时之内,他不再是嫌疑人,证据链在一点一点拼起来:工牌、鞋垫、监控、便签。那个穿深蓝色运动鞋的男人虽然还没名字,但身高、步态、伤疤——拼图已经差最后一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