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回响
“看好了。第一式。”
他的剑动了。
江念没有看清。他只看到一道白光,从沈知夏的手中飞出,穿过晨雾,像一道闪电,像一颗流星,像一个来不及捕捉的梦。白光在空地上划出一道弧线,从起势到收势,一气呵成,中间没有任何停顿。
剑光落下的地方,空地边缘的一根青竹,从中间被劈成了两半。切口光滑如镜,竹身甚至没有晃动,就那么安静地裂开了,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刀切开的豆腐。
江念张大了嘴。
“看清了吗?”沈知夏问。
江念摇了摇头。
“没看清。”
“那就再看一遍。”
沈知夏又出了一剑。这一次,江念拼命睁大眼睛,努力去捕捉那道白光的轨迹。他看到了剑从鞘中拔出的瞬间,看到了沈知夏的手腕翻转的角度,看到了剑尖在空中划过的弧线。但他还是看不清。太快了,快到他看到了也记不住,记住了也跟不上。
“看清了吗?”沈知夏又问。
江念咬了咬牙:“我再试一次。”
“不是‘再试一次’,”沈知夏说,“是‘再来一遍’。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十遍。今天练不会,明天继续。明天练不会,后天继续。”
他把剑收回鞘中。
“你先练。我在旁边看着。”
江念深吸一口气,把怀霜从剑鞘中拔出来。怀霜的光点在晨雾中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照亮了他脚下的青石板。他闭上眼睛,回想刚才沈知夏的动作——手腕翻转的角度,剑尖划过的弧线,身体重心移动的轨迹。
他睁开眼,挥出了第一剑。
慢。太慢了。慢到他自己的眼睛都看不过去。怀霜在他手中像一块沉重的铁,完全不听使唤。他想快,但快不起来;他想准,但准不了。剑尖划过的弧线歪歪扭扭,像一条喝醉了的蛇。
沈知夏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江念挥出第二剑。比第一剑好了一点,但好得有限。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他一遍一遍地挥,一遍一遍地练,汗珠从额头上滚落,滴在青石板上,很快就被晨风吹干了。
怀霜的暖意一直在他掌心中,不强不弱,稳定得像一颗不会熄灭的心脏。那股暖意不是热的,而是一种更温柔的、像有人握着你的手、告诉你“别急”的温度。
江念不知道练了多少遍。也许是三十遍,也许是五十遍。他的手臂酸了,手腕疼了,虎口又裂开了,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染红了怀霜的剑柄。但他没有停。
因为他知道,这套剑法,是那个人留下来的。那个人用这套剑法保护了师父,用这套剑法挡了天劫,用这套剑法跳进了那个洞口。
他要学会它。不是为了成为那个人,而是为了——不让历史重演。
“停。”沈知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念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转过身,看见沈知夏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沈知夏低下头,看着他渗血的虎口。
“疼吗?”他问。
“不疼。”江念说。
沈知夏伸出手,握住江念的手腕。他的手指很凉,轻轻按在江念的虎口上,一缕灵力从指尖渡入,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血止住了,裂口合拢了,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红痕。
“今天就到这里。”沈知夏松开手。
“师父,我还没练会——”
“练剑不是一天的事。”沈知夏打断了他,“你今天练了五十遍,够了。明天继续。”
江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师父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师父的目光里有他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心疼,不是欣慰,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走自己走过的路,心里又高兴又害怕的那种感觉。
“明天,”沈知夏说,“我会教你第二式。”
“明天?”江念愣了一下,“第一式我还没学会——”
“第一式你已经有形了。”沈知夏说,“神还差得远,但形够了。可以学第二式了。这套剑法不是一式一式练的,是九式一起练的。每一式都不难,难的是把它们连起来。”
江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沈知夏转过身,往空地外走去。晨雾已经散了大半,阳光从竹林的缝隙中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白袍在阳光中泛着柔和的光,背影修长而挺拔,像一株长在山间的青竹。
“师父。”江念叫住他。
沈知夏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套剑法,真的没有名字吗?”
沈知夏沉默了一瞬。
“有。”
江念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给它取过一个名字,”沈知夏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很轻,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但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他只在自己心里叫它。”
“叫什么?”
沈知夏没有回答。他迈步走出了空地,消失在竹林的深处。
江念站在原地,握着怀霜,看着师父消失的方向。
晨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他听不清那些声音在说什么,但他觉得,那也许就是答案。
那套剑法的名字,藏在一个人的心里,藏了一百年。
不需要说出来。
因为用剑的人记得。
这就够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