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44章
马萧不再言语,只将手抬起,指向许褚身后。
许褚心头一沉,霍然转身。
远处,一支数百人的队伍正迤逦行来,当先一面大旗在风中扯得笔直,旗面上一个墨黑的“汉”
字刺人眼目。
许褚闭了闭眼,一声长叹从胸腔深处溢出。
他转向身后那三百名追随者,嗓音干涩:“父母在,不远游。
今我屈身事贼,实非得已。
尔等不必随我坠入泥淖,可自寻生路,料想……他们不会阻拦。”
三百条汉子如石雕般矗立,无人挪动半步。
一人踏前,嘶声道:“统领在何处,我等便在何处!生死不离!”
“生死不离!”
吼声汇成一片,灼热的气浪冲散了初冬的寒意。
自颍川黄巾祸起,葛陂数万贼众如蝗虫过境, 襄城、颍阳,便是这三百人,随许褚死守这许家坞堡,寸步不退。
最艰难时,堡中箭尽粮绝,许褚拾取河边卵石,飞掷拒敌,贼竟不敢近。
那身影,早已烙进每个人心底。
他们多是田舍郎,不识诗书,不懂什么忠君报国的大义。
那龙椅上遥不可及的天子,给不了他们一粒米,也护不住身后家园。
唯有许褚,是这许家庄活着的屏障,没有他,庄子早化作了焦土白骨。
他们认的,从来只有许褚一人。
许褚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悲凉的波动。
他仰面朝天,喉结滚动了一下,吐出两个字:“……罢了。”
再低下头时,他眼中所有情绪都已褪尽,只剩下一片冰封的决绝。
木讷之人往往如此,一旦抉择,便再无反复,亦无踌躇。
“锵——”
长剑缓缓出鞘,冷冽的锋刃映出他毫无波澜的脸,却平添几分骇人的戾气。
那柄长锤已断,另一半还在敌手,许褚弃了残柄,以此剑为兵。
路,只剩这一条了。
为换老父残喘,今日……便要做那斩官杀吏的勾当。
凛冽的杀意,终于在他眸底轰然炸开。
不多时,郏县县尉领着五百汉军,已慢吞吞地行至襄城北门之外。
郏县尉与许褚曾有旧谊,当年共战葛坡贼寇时刀锋相向的场面还历历在目。
此刻襄城郊野烟尘漫卷,他远远望见许褚领着三百乡勇与一队汉军骑兵剑拔弩张,心头猛然一沉。
再看许褚面色铁青,眼角肌肉绷得如拉满的弓弦,郏县尉便悄悄缩进汉军队列末尾,隔着人墙扬声问道:“仲康怎会在此?对面领兵者何人?陈县令可在城中?”
他哪里知道,自己早已踏入裴元绍布下的死局。
襄城四门皆已易主,城中官吏尽数成了阶下囚。
而对阵那数百“汉军精骑”,不过是披着官军甲胄的流民罢了。
许褚目光如冰刃般刮过敌阵,缰绳一抖纵马前冲,掌中长剑凌空划出一道寒弧:“杀——”
三百乡勇应声暴起,钢刀映着昏黄天光泼出一片银浪。
汉军阵列尚未合拢,锋刃已切入骨肉。
哀嚎声炸开的刹那,数具躯体如朽木般栽倒。
待幸存者惊醒举刃,两股人潮早已绞成血肉漩涡。
许褚的战马在人群中犁开一道血路。
剑锋每闪一次,便有甲胄碎裂之声伴着惨叫迸发。
不出半炷香工夫,他玄色战袍已浸透暗红,坐骑鬃毛凝结着黏稠的血珠。
若那双沉铁大锤在手,这战场怕是要被砸出更深的血洼。
“退!速退!”
郏县尉在阵后看得肝胆俱颤。
虽不明就里,但骨髓里渗出的寒意催着他调转马头。
他曾亲眼见过许褚徒手撕开贼寇盾阵——自己麾下这五百郡兵,怕是连半刻都撑不住。
更令他脊背发凉的是,那些“汉军精骑”
竟如泥塑般冷眼旁观。
刀锋都快劈到鼻尖了,他们仍勒马原地,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屠戮。
郏县尉再不敢深想,马鞭狠狠抽向鞍后。
主将一逃,残兵顿时溃如决堤之水,沿着来路连滚带爬地四散奔逃。
城楼阴影里,管亥与周仓指节捏得发白,两双眼睛死死盯住马萧。
那位立在垛口前的首领却缓缓摇头,眼底幽光如深潭寒水。
二人喉结滚动着压下杀意,收回了已然出鞘三寸的环首刀。
只是心头疑云翻涌:今日头领为何收了网中鱼?
许褚剑尖还在滴血,正要催马追剿,城头骤然炸响一声断喝:“够了!”
襄城县衙后堂弥漫着血腥与草药混杂的气味。
许员外仰卧在榻,任凭伤口渗出的血污浸透绷带。
刘妍捧着的药碗在他紧抿的唇边停了半晌,最终只能默然退开。
脚步声响起时,老人眼皮都未抬。
直到闲杂人等都退出门外,马萧的身影才缓缓踱到榻前。
“老先生这是何苦?”
“但求早入黄泉。”
马萧在榻边木墩坐下,指尖轻叩膝头:“按朝廷律法,袭杀官吏者诛九族。
颖川两岸的黄土埋了多少黄巾尸骨,老先生应当比谁都清楚。
今郎剑锋既染官血,您这条命——抵得了天子一怒么?”
“老夫没有逆子。”
许员外声音枯槁如秋叶,“许氏宗祠的族谱上,也不会留此孽障名姓。”
“可惜官府认的是血脉,不是气话。”
马萧俯身拾起滚落榻边的空药碗,碗沿还沾着褐色的药渣,“这笔血债,终究要算在谯县许氏的族簿上。”
许员外沉默着垂下眼帘。
马萧的话像钝刀子割在骨头上——句句属实,字字诛心。
许褚那孩子今日跟着流寇踏过官差的尸首,这桩事已经将整个家族拖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纵然有千百般不得已,朝廷的铡刀又怎会听人分辩?许家百年基业,眼看就要断送在这一夕之间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