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60章
“憋屈!”
张飞将矛柄夯入土中,惊起三只蚱蜢,“曹操那厮怕是早把肥肉啃尽,留咱们在此守这空荡荡的河滩!”
刘备按着他臂甲:“猎户下套,最忌心急。”
“心急?俺看是叫人当猴耍——”
张飞话音未落,关羽忽然按住青龙刀。
苇穗摆动的节奏变了。
东南风送来隐约的蹄铁杂沓声。
关羽指节缓缓收紧:“来了。”
刘备起身时,视线仍被层层苇墙遮蔽。
张飞已跃上马背,却被他攥住缰绳:“此刻惊了雁阵,先前弓弦便白绷了。”
关羽翻身上马,绿袍下摆扫过沾露的野蒿:“某去东侧伏着。”
“待追兵咬尾,便截断归路。”
刘备解下双股剑,剑鞘碰出轻响。
天穹泛起鱼肚白时,溃兵如决堤浊浪涌向渡口。
万马渡已成焦土。
残桩冒着青烟,水面漂着碎木板与破草席。
张梁盯着空荡荡的河面,指甲陷进掌心:“船呢?”
何仪踢开半截焦黑的旗杆,旗面上“苍天已死”
四字正被余烬蚕食。
程远志忽然指向下游——几十艘船骸正在漩涡里打转,桅杆折断处露出新鲜木茬。
对岸芦苇深处,张飞的蛇矛缓缓抬高。
矛尖映出第一缕晨光时,他咧开的嘴角呼出白汽。
程远志双目赤红,像头受伤的野兽在尸堆里翻找。
他拽起那些尚有余温的躯体,手指几乎要掐进皮肉里去,喉咙里滚着含混的低吼。
他想从这些逐渐僵硬的嘴里抠出半个字来——渡口为何化作焦炭?那些能载他们逃出生天的船又沉在了哪片水底?
张梁的掌心抵着一截未燃尽的焦木,灼热的炭火烙进皮肉,滋滋作响的焦糊味混在晨风里。
他却觉不出痛,只觉得天地都在眼前打旋。
完了。
颖水横在面前像道泛着冷光的铁闸,身后是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大哥……他仰起头,灰白的天空沉默着,连片云都不肯给他。
何仪在原地打转,靴底把泥地碾出深深的印子。
他恨不得此刻肋下生出双翼,直接掠过那片浩渺的水面去。
“兄长,如何是好?”
何曼冲到他跟前,额上青筋暴起。
何仪盯着波光粼粼的河面,牙缝里挤出话来:“传令,沿河西行,寻水浅处蹚过去!”
“咚——咚——”
“呜——呜呜——”
他话音还未落地,北面地平线上猛地炸起战鼓,紧接着是号角的长鸣,撕破了黎明前最后的寂静。
“官军!官军杀来了!”
不知是谁先扯着嗓子嚎了一声,恐慌便像野火般烧遍了整个溃散的队伍。
惊惶的士卒们像被捣了巢穴的蚂蚁,四处乱撞,却不知该扑向何方。
张梁看着这乱象,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程远志跌跌撞撞奔到他身侧,声音发颤:“天公将军,何仪已带人往西去了!我们也得赶紧走!”
“往西?”
张梁低低笑了,那笑声里满是讥诮,“他太小看曹孟德了。
那等心思缜密如网之人,岂会留个口子给我们钻?我们早就在他网中了,自己还不觉。
你且看吧,左右那片芦苇荡里,怕是都藏着刀。”
程远志后背窜起一股凉气:“将军是说……两边都有埋伏?”
“若是马萧那支狼骑还在,或许还能撕开条血路。”
张梁望向远处,眼神空茫,“如今……时辰快到了。”
“呜——呜呜——”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左右两侧茂密得不见天日的芦苇丛中,同时响起应和的号角。
疾风压弯了苇杆,无数黑甲兵士如潮水般涌出,瞬间封死了所有去路。
早已丧胆的黄巾士卒哭嚎着往回溃退,全挤在渡口前那片狭窄的滩涂上,人叠着人,喘不过气。
乱军核心,何仪望着被四面合围的天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前是水,后是兵,左右皆是罗网……绝路了。”
何曼眼底烧起最后一点疯狂的火星:“大哥!横竖是死,不如回头拼了!”
何仪没有答话,只将一声叹息揉碎在带着焦味的晨风里。
东边天际,云层被烧得通红,一轮血日挣扎着要跳出地平线,天……终于彻底亮了。
北面旷野,一面玄色大旗率先刺破朦胧的天光,旗上那个张牙舞爪的“曹”
字越来越清晰。
曹操亲率的中军与侧翼完成合围,最后一道生门,轰然关闭。
这一万残兵,成了瓮中待捉的鳖。
黑暗深处,没有一丝光。
黑暗中的时间仿佛凝固成块。
管亥的身影从甬道深处浮现,每一下脚步都像铁锤砸在夯土上,震得墙壁簌簌落灰。”伯齐,”
他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撞出回响,“他们到了。”
阴影里传来衣料摩擦的悉索声。
马萧缓缓站直身体,那件暗红色的披风无风自动,像一片将凝未凝的血泊。
郭图的脸半掩在更深的暗处,只有嘴角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夏侯惇的吼声撕裂了空气。
他连人带马撞进混乱的人群,手中那杆沉铁枪抡圆了扫出去,挡在前面的躯体便如割倒的麦秆般成片倒下。
数百名甲士跟在他身后,刀刃砍进骨头的闷响和濒死的哀嚎混成一片。
溃逃的人群互相推挤践踏,只恨不能钻进地缝。
数十步外,一道青光闪过。
关羽的坐骑前蹄扬起,那柄长刀拖出一道惨白的弧线。
几个逃窜的背影齐腰断开,温热的脏腑泼洒在冻土上,蒸腾起白汽。
他勒转马头,刀刃刮过地面,带起一溜火星。
张飞的雷吼从另一侧炸开。
夏侯渊的骂声紧接着追上来。
渡口成了滚沸的粥锅,刀锋起落间,不断有残缺的肢体抛向半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