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第65章
曹营汉军会累,他麾下这八百人同样在咬牙硬撑。
“周仓。”
铁塔般的汉子应声上前,战靴碾碎草茎的声音沉如闷鼓。
马萧没有抬眼:“传令全军,甲胄不离身,马鞍不卸下,就地歇息。
待天色破晓精神养足了,再与曹军算总账。”
“得令!”
喝声未落,周仓已转身没入黑暗。
裴元绍从旁凑近,粗糙的脸上堆满困惑:“头领,为何不趁现在扑上去?弟兄们是累得够呛,可那些汉军更撑不住,正是撕开他们喉咙的好时辰。”
马萧鼻腔里逸出一丝听不见的冷笑。
裴元绍想得太过轻巧——三四千汉军结成的铁桶阵,活像只蜷起浑身尖刺的豪猪。
就算八百流寇是饿疯的狼群,贸然下口也只会被扎得满嘴是血。
更别说那几十匹披甲战马早已跑得四蹄发软,此刻若用轻骑硬撞敌阵,就算能赢,还能剩下几人活着看日出?
他可不是坐拥天下的汉家天子,赌输了还能再掏家底。
他全部的本钱,就是身后这些跟着他刀尖舔血的兄弟。
缩在阴影里的郭图瞥见马萧沉默的侧脸,忙挤出笑容转向裴元绍:“裴头领,此刻强攻虽能破敌,却要折损太多手足。
再拖几个时辰,曹军粮尽力竭,那时出手才能像掰断枯枝般轻松。”
裴元绍一拍脑门:“原来是这样!”
话音未落,前方骤然炸开震天喊杀。
火把如毒蛇信子般在夜色中乱窜,一队汉军从敌阵中冲出,毫无章法地向西席卷。
马萧眉梢几不可察地颤了颤,裴元绍却已按着刀柄跳起来:“我带人去截杀!”
“不可!”
郭图急扯他甲绦,“这是疲兵之计,片刻便会自退。
若此时出击,反倒中了圈套。”
裴元绍狐疑地收住脚步,偷眼去瞧马萧。
见首领始终凝望着远处火光,他只得按捺不动。
果然不到半柱香工夫,那支汉军又如潮水般缩回阵中。
裴元绍咧开嘴冲郭图竖起拇指:“先生真是料事如神!”
郭图讪讪地扯了扯嘴角,余光却始终拴在马萧雕塑般的背影上。
长社城东郊。
夜色浓稠如墨,千余人马正贴着地面缓缓蠕动。
城门楼上斜插的两支巨炬将砖石照得惨白,十来个黄巾哨卒围坐在火光边缘打盹闲聊,只有两人倚着女墙,眼皮耷拉地望向城外深渊般的旷野。
乐进用肘抵着泥土匍匐前行,凑到夏侯渊耳畔压低嗓音:“将军,贼人守备比预想的更松懈。”
夏侯渊齿缝间漏出气音:“这些蠢材怎会料到,我们敢从狼群嘴边绕过来掏他们老窝?今夜这城门,必破!”
长社城内灯火通明,营地里飘散着酒肉的气味。
卞喜将酒碗举过头顶,油光满面的脸庞在火光里晃动:“今夜都给我喝痛快了!”
杯盏碰撞声混着哄笑炸开,几十个头目歪歪斜斜地挤在席间。
唯独靠近帐帘处站起个身影。
那人按着桌沿,声音像块冷铁砸进喧闹里:“城外探马未归,各门守备不足百人——此时畅饮,恐生变故。”
卞喜嘴角一沉,酒水从碗沿泼出半圈:“八百流寇在颖水已撕开汉军肚肠,廖化孙仲领着四千人马正收网呢!”
他重重撂下酒碗,“你要扫兴?”
话音未落,东面骤然爆出潮水般的嘶喊。
一个贼兵连滚爬进营门,衣甲沾满泥泞:“汉军……汉军扮作孙将军部众骗开了城门!”
满场醉意瞬间冻住。
卞喜揪住来者衣领,指甲陷进粗布里:“颖水败军哪来余力诈城?”
“黑压压全是人,少说四五千……”
席间陶碗噼啪碎裂。
有人打翻了炙肉的铁架,火星溅上帐布。
卞喜松开手,踉跄退了两步,头盔歪斜着滑到眉骨。
方才进言的小头目却一脚踹翻食案,从鞘中拔出豁口的刀:“抄家伙!是狼是虎总得砍了才知道!”
呜——呜——
牛角号撕开夜雾。
营地里冲出许多光着膀子的身影,有人提着裤子在兵器堆里乱刨,有人抱着半只羊腿茫然张望。
火光将混乱的人影拉长又揉碎,投在淌着酒浆的泥地上。
长街另一头,铁蹄踏碎了满地月光。
夏侯渊的刀刃在半空划出银弧,马匹冲撞的力道将挡路者掀飞出去。
乐进从马侧闪出,两步突进,刀锋咬进敌将锁骨时发出枯枝折断的脆响。
反手一撩,那颗头颅便离开了脖颈。
他拎着发髻举起首级,血珠顺着辫梢滴进衣领:“汉旗所指——尽成齑粉!”
吼声如野火蔓延。
原本拖着脚步的士卒忽然瞪圆眼睛,喉间滚出野兽般的低咆。
刀刃砍进皮肉的声音、盾牌撞碎肋骨的闷响、濒死的哀嚎,全都搅进夜风里。
卞喜在溃逃的人潮中逆流挣扎,半副胸甲的铁扣早已崩飞。
他挥舞着只剩半截的矛杆抽打后退的脊背:“回头!回头啊!”
断矛划过一名逃兵的后颈,拉出浅淡的血痕,那人却跑得更快了。
月光照见满地打旋的落叶,落叶很快被踩进血泥里。
贼兵们像受惊的兔子般从卞喜身旁窜过,没人朝他手中那柄断刀多看一眼。
辕门在一声裂响中迸开,夏侯渊纵马闯入,刀光贴着卞喜耳侧掠过时带起一阵凉风——卞喜甚至没来得及转身,只觉得脖颈一轻,整个人便飘了起来。
天地在眼前打着旋儿翻滚,他瞧见辕门下立着个无头的躯体,那身铠甲眼熟得很。
黑暗像潮水涌上来,吞没了最后一点念头。
夏侯渊将染血的刀举向夜空,长啸声撕裂了寂静。
汉军如黑潮般从他身后漫过辕门缺口。
“放。”
前方传来一道没有起伏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