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第83章
刘妍用袖口胡乱抹了把脸，转向身后那个窈窕的身影：“玉娘，劳烦取些清水来。”
邹玉娘应声退去，裙裾掠过地面几无声响。
铁匠从炭火中抽出那截烧得通红的铁条，暗红的尖端在空气里滋滋作响。”烙铁备好了。”
刘妍接过，沉甸甸的。
她举到伤口上方，热气已经灼痛了她的指尖，却怎么也按不下去。”或许……或许还能寻些草药来？”
“典韦。”
马萧甚至没回头。
他又朝向案几对面面色发白的谋士：“公则，继续。”
郭图喉结滚动，目光死死避开那片即将被烙铁触碰的脊背， 自己接上话头：“自破关至今已数日，洛阳必得消息。
朱隽、皇甫嵩两部得知后定会疾驰而来，届时虎牢将成夹击之地——”
话尾被“嗤”
的一声截断。
典韦握着烙铁毫不犹豫地按了下去。
皮肉烧灼的声响混着腾起的白烟瞬间充斥营帐，一股焦臭弥漫开来。
郭图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脸色由白转青。
他看见马萧只是肩胛处的肌肉骤然绷紧，像拉满的弓弦，随即缓缓松弛，连一声闷哼都没有。
帐中肃立的将领们——管亥、裴元绍、廖化、周仓——呼吸都窒了一瞬。
他们盯着自家首领那具纹丝不动的身躯，眼神里烧着火。
在这群人心里，马萧是劈不开的顽铁，是砸不碎的磐石。
典韦手腕沉稳，将烙铁在伤口上又压了压，确保每一处翻卷的皮肉都被烫合。
另一侧，许褚抱着胳膊，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仿佛眼前只是寻常的炊烟。
邹玉娘端着铜盆迈进门槛时正瞧见马萧煞白的脸。
他眉峰拧得死紧，身后那凶神恶煞的典韦攥着半截烙铁，烧红的尖端死死抵在他背脊上，皮肉间腾起丝丝缕缕的青烟。
她眸光倏然定住，再投向马萧时眼底那层冰霜不知何时已化开了。
最后一缕烟散尽，刘妍才示意典韦撤开烙铁，转头轻声道：“玉娘，水递过来。”
邹玉娘低低应了，目光却似被什么牵住般在马萧脸上多停了一瞬，才将铜盆端到案边。
一抹极淡的绯色悄悄爬上她耳根。
马萧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卸了千斤重担般松垮下来，倦意从眉梢漫开。
他转向郭图，嗓音有些沙：“公则，继续讲。”
郭图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压住胸腔里的震动，才接着说道：“若我军真往洛阳去，势必撞上羽林军——那是朝廷最锋利的刀。
三千数目不多，可个个都是阵亡将士的功勋之后，论起悍勇，只怕比朱隽、皇甫嵩麾下那些老兵更胜一筹。”
旁边管亥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先生这话未免太长他人威风！羽林军又如何？咱们八百兄弟刀下斩过的‘精锐’还少么？”
郭图脸上不见恼色，只缓声道：“周仓将军说得是，咱们的弟兄自然不惧任何强敌。
可即便赢了羽林军，咱们得填进去多少性命？朝廷折了羽林，洛阳城里还有数万西园新军能补上；咱们呢？死一个便少一个，这代价付不起啊。”
马萧沉默着点了点头。
他本就没真想打洛阳——若那座城这般容易拿下，四百年来北疆那些虎狼之族早将它踏平多少回了。
“京畿之地富庶，百姓充实，士族仓廪堆得冒尖。”
郭图话锋一转，“纵使攻不破洛阳，周遭城镇的粮草资财也够我军支用。
大头领可遣一员大将率轻骑虚张声势佯攻洛阳，待朝廷大军全数聚向洛阳时，我军主力沿洛水悄悄东行，过三崤山后便是一马平川。
届时两条路摆在面前：一是走山南，破青泥隘口；二是穿华山险径，连破函谷、潼关两处天险。
只要入了关中，凉州便近在眼前——到那时，便是蛟龙归海，朝廷再想围剿便是痴人说梦。”
马萧眼神幽沉，既未点头也未摇头，教人摸不透心思。
郭图心头微紧，又补了一句：“但这谋划要想成，有桩事至关紧要。”
“何事？”
“需有一员大将率精兵死守虎牢关。
至少十日之内，绝不能让朱隽、皇甫嵩两路兵马破关而入。
十日之后，我军早已深入关中，纵使他们破了关，也只能望尘兴叹了。”
“朱隽？皇甫嵩？”
马萧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两位虽是名将，麾下也算百战之师，如今却不足为虑了。
颍川那一仗打完，自会有人替咱们收拾他们。”
郭图神色一动，蓦然领会：“大头领是指……十常侍？”
马萧嘴角掠过一丝冷冽的弧度。”公则所言不差。
虎牢关是咽喉，得用最硬的骨头去卡住。
就算朱隽和皇甫嵩手下那两支兵马换了统帅，对咱们依然是刮骨的刀——绝不能让刀锋在十天内抵到关前。”
郭图躬身，袖口垂地：“大头领明见万里。”
帐中火光跳动，映着马萧扫视众人的目光，像冰棱刮过铁甲。”虎牢关，谁去守？”
靴底与地面碰撞出短促的铿响。
高顺一步踏出，影子在帐壁上陡然拉长。”末将领命。”
“好！”
马萧的声音斩进空气里，“你本部一千人带走。
关，给我钉死十天。
十天之内，颖川方向的汉军，连一粒灰尘也不许飘过关墙。”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十天后，是守是走，你自己决断。
另拨五百匹马给你，以备万一。”
高顺抱拳，甲胄关节处发出紧绷的摩擦声：“得令。”
“裴元绍，周仓。”
两名魁梧将领同时出列，地面微震：“在！”
“各带五百轻骑，沿洛水北岸推进。
打出三千骑的旗号，把动静往大了闹，要让洛阳城里觉得地皮都在颤。”
“廖化。”
“末将在。”
“你带一千轻骑，随我走洛水南岸，直扑宜阳。”
命令像铁钉般一枚枚砸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