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第88章
袁逢的指节叩在案几上,一声闷响。”那群没根的东西,怕是按捺不住,要趁机动手了。”
王允眉头紧锁,指尖捻着胡须。”选在这个当口发难?未免太急。
里头恐怕另有文章。”
话音未落,一名家仆弓着身子碎步进来,声音发颤:“老爷,司隶校尉袁绍大人到了府外,说立时要见。”
“本初?”
何进瞳孔一缩,喉结滚动,“快请。”
片刻,袁绍一身寻常布衣,大步流星跨进密室,甚至没看一眼在场旁人,径直走到何进面前,抱拳时腕甲相撞铿然作响:“大将军,事态危如累卵。
请即刻调集府中所有私兵,直入宫禁,清君侧,诛阉竖!再迟一步,恐怕刀就要架到你我颈上了!”
何进盯着他:“你不是该去勃海赴任了?星夜折返,不怕那些阉人起疑心?”
“随行的金吾卫已打点妥当,料无妨碍。”
袁绍语速极快,每个字都像砸出来的,“眼下火烧眉毛,请大将军以社稷为重,速速发兵!”
何进背过身去,望着壁上悬挂的舆图,半晌才道:“此时举事,绝非良机。
羽林军和西园新军都在他们手里,仓促之间,我们能有几分胜算?”
袁绍猛地踏前一步,衣袍带风。”如今已是死局,唯有搏命,或可挣出一线生机!”
何进沉默良久,最终还是摇头。”不妥。
时机未到。”
“唉——”
袁绍一声长叹,垂下手臂,不再言语。
密室里空气凝滞。
何进环视众人,见再议不出结果,只得挥袖:“诸位先请回府吧,明日再作计较。”
袁逢等人起身告辞,何进亲自送到廊下。
待他转身折回,门房阴影里忽然转出一名青衫文士,朝着何进躬身一礼,声音平静得可怕:“大将军的死期,就在眼前了。
何不早些预备身后事?”
何进勃然变色,猛地回头,见是幕僚许攸,怒极反笑:“子远!你竟敢如此诅咒本官,真当我剑锋不利,斩不得你么?”
许攸直起身,脸上毫无惧色,反而向前一步。”大将军,苦口的才是良药,逆耳的方为忠言。”
何进胸膛起伏,强压怒火:“你究竟何意?”
“依在下推断,宫禁早已被阉党牢牢锁死,大将军的奏章根本递不到御前。”
许攸语速平缓,却字字如锥,“他们假传诏令,将袁绍外放勃海,袁术调去扬州,朱隽、皇甫嵩不日也将被解送回京。
您的羽翼已被一根根剪除,兵权悄然架空。
如今您站在这里,与引颈就戮何异?自己竟浑然不觉么?”
何进如遭雷击,踉跄退后半步,声音发颤:“这等机密……子远从何得知?”
许攸嘴角掠过一丝冷意。”皆是推测。
大将军以为,像不像?”
何进额角渗出冷汗,越想越觉寒意彻骨。
他忽然抓住许攸衣袖,嗓音干涩:“先生……教我!”
情急之下,连称呼都变了。
许攸目光扫过空荡的四周,压低身子,气息拂在何进耳畔:“眼下唯有示弱。
派人向阉党输诚,就说您本无争斗之心,全是袁逢、袁隗兄弟从中挑拨,才起了冲突。
将祸水引向袁家,大将军或可暂保平安。”
何进面露挣扎:“这……”
“待日后,阉党盛极而衰,大将军再暗中积蓄力量,培植心腹,徐徐图之。”
许攸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像 进耳膜,“方是长久之计。”
何进眼底最后一点犹豫熄灭了。
他极轻微地点了下头,阴影覆住半张脸。
马萧领着千余人马从宜阳西渡洛水,直扑永宁。
永宁无城可守,县令连夜弃官逃走。
八百流寇未遇丝毫抵抗,便踏进了这座空荡荡的城池。
永宁县衙的门槛刚被靴底压住,便有亲随疾步上前禀报:“大头领,街对面来了个洛阳口音的生面孔,指名要见您。”
马萧脚步顿住,眉峰微不可察地抬了抬:“洛阳来的?”
“就在对街那间空屋里候着。”
典韦不等吩咐,已将双戟从背后卸下提在手中,铁塔似的身躯往前一横,随着马萧穿过尘土飞扬的长街。
推开虚掩的木门,昏暗的室内浮尘在斜射的光柱里翻滚,墙角处立着个纤细人影,面朝斑驳土墙,只留下一个被阴影勾勒的轮廓。
听见响动,那人转过身来,唇角弯起一抹似曾相识的弧度,齿如含贝:“自颍水别后,数月未见,大头领风采依旧。”
马萧的视线在她左颊那片暗色印记上停留片刻,声音像浸过井水:“貂蝉姑娘。”
她敛衽为礼,衣袂轻摆:“正是奴家。”
马萧径直走到屋中那张积灰的草席前,屈膝坐下,扬起一片细小的尘雾:“千里迢迢而来,总不会是叙旧。
洛阳出事了?”
“灵帝惊厥卧床,宫门已被张让等人锁死。”
貂蝉语速轻快,字字清晰,“矫诏已发:袁绍左迁勃海,袁术调任扬州,刘表、刘岱留任原职,朱隽与皇甫嵩正被押解回京。
如今各州兵符,尽数收归十常侍囊中。”
马萧指节无意识地叩击膝头:“兵权……全落进了阉人手里?”
“宫禁内外人心惶惶,那些宦官哪懂什么行军布阵?底下将士怨气已如干柴。”
貂蝉向前半步,眸子里映着窗隙漏进的光,“此时若挥师北上,或许能一举敲开洛阳城门。”
寂静在屋内蔓延。
典韦的呼吸声粗重起来,马萧却垂下眼睑,盯着草席缝隙里钻出的半截枯草。
倘若真能踏破皇城,将那病榻上的天子掀下龙椅,这摇摇欲坠的世道会不会提前崩裂?乱世若至,百姓固然要受苦,可对八百流寇而言,四面楚歌的困局反倒能撕开一道口子——届时群雄割据,谁还计较出身草莽?刀锋够利,便是道理。
至于弑君招来的千古骂名……他心底掠过一声嗤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