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第99章
龙椅上的天子发出一声枯涩的轻笑。”好一个时势所迫。
朕的江山被他那八百亡命徒搅得天翻地覆,南北大营的精锐化为灰烬,如今洛阳城头已能望见贼兵的炊烟。
再过几日,只怕朕这项上头颅也要被他摆在案头当酒器了——难道这也是时势所迫?”
“不是这样的!”
刘明急得踩了跺脚,“马萧说了,只要皇兄肯赐他一个官职,他立刻收兵离开洛阳,绝不再犯。”
“什么?”
天子怔住了,几乎怀疑自己听错。
仅仅一个官职,就能让那凶名赫赫的贼首偃旗息鼓?
侍立在旁的张让眼睛倏地一亮,躬身凑近御座低语:“陛下,这倒是解洛阳之围的捷径。
不妨赏他个微末虚衔,调往瘴疠蛮荒之地。
既解眼前危局,又将祸水引向他方,可谓一石二鸟。”
天子凝视着胞妹,喉结滚动:“小妹,此话当真?”
刘明用力点头。
一抹病态的红晕骤然漫上天子苍白的面颊。
他转向张让:“让父,即刻召集群臣,德阳殿议事。”
张让弯下腰背,嗓音里透着谄媚:“老奴领命——”
半个时辰后,德阳殿内百官肃立。
御座上的声音在梁柱间回荡:“……朕意已定,诸卿有何见解?”
话音未落,太师袁逢已疾步出列:“陛下,此事断不可为!”
天子蹙眉:“为何?”
袁逢伏地叩首,声音发颤:“此乃贼寇狡计,陛下切莫轻信。
若向逆贼兵锋低头妥协,我大汉四百年威仪将荡然无存!”
张让阴恻恻插话:“袁太师既反对招安,想必已有破敌良策?何不说来听听,也好宽慰圣心。”
袁逢沉默片刻,低声道:“臣……暂无良策。”
“既无破敌之策,又阻挠招安之法。”
张让声调陡然转冷,“太师莫非想将陛下逼入绝境,眼睁睁看着洛阳城破?你究竟是何居心!”
袁逢额头抵着冰凉地砖:“陛下,马萧乃豺狼之性,其部众皆嗜血之徒。
今日若许他们招安,贼寇转眼披上官袍,便能名正言顺招兵买马。
来日必再生反心,届时祸患更烈。”
张让冷笑:“纵然将来复反,那也是日后之事。
朝廷自可从容调兵剿灭。
可眼下若不招安,洛阳城旦夕可破,太师拿什么来保陛下周全?”
“死守待援!天下勤王之师不日必至。”
“城中粮草已尽,如何死守?”
龙椅上传来一声疲惫的叹息:“招安之事势在必行,朕意已决,不必再议。”
袁逢跪伏良久,终于缓缓抬头,眼底掠过一丝幽光:“陛下若执意招安……可封马萧为伏波中郎将,兼领交趾太守。
其部众皆北方子弟,难耐南疆瘴疠湿热。
交趾乃不毛之地,人烟稀薄。
不出三年五载,其部必因水土折损殆尽,再难成气候。”
烛火在帐中幽幽跳动,将马萧的身影拉长在营壁上。
郭图垂首立在阴影里,肩背习惯性地弓着,像一截被压弯的老竹。
帐门外,典韦那铁塔般的身躯堵着入口,手中那对沉重大戟在夜色里泛着冷光。
“公则。”
马萧的声音从案后飘来,不高,却像刀子刮过粗粝的石头。
郭图挪步转到烛光下,躬身应道:“头领。”
马萧的眼锋扫过来,停在郭图脸上:“城里来的密信,貂蝉射出的。
粮尽了,公主也回了宫。
照这情形,不出两日,洛阳城里那些贵人,骨头就该软了。”
他顿了顿,指节无意识地叩着案沿,“他们低头的时候,我们该讨要些什么?”
郭图没有立刻答话,他袖着手,眼睑低垂,仿佛在数地上摇曳的光斑。
片刻,他才抬起眼:“一地之牧守,是底线。
再少,便不值当这番围城的力气了。”
“哪块地界最肥?”
“司隶、兖、豫,”
郭图的声音平稳,像在陈述账簿,“中枢所在,人丁如蚁,仓廪堆得冒尖,是第一等。
青、徐、荆、扬,稍远些,也算富庶,是第二等。
凉、并、幽,边地苦寒,是第三等。”
他话音收住,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下撇了撇,“至于那些护乌桓、护羌的校尉辖地,还有使匈奴的虚衔,荒僻得连野草都懒得长,最是下等。”
马萧鼻腔里哼出一股短促的气,目光从郭图脸上移开,投向帐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烛芯“噼啪”
爆开一朵灯花。
宫阙深处,天子寝殿的灯火同样未熄。
张让尖细的嗓音在帷幔间游走:“渔阳那张纯、张举,勾连了乌桓的丘力居,胆子肥得捅破了天。
护乌桓校尉公綦稠、右北平太守刘政、辽东太守杨终,接连叫他们砍了脑袋。
如今聚起十数万人马,盘踞在辽西肥如,俨然成了气候。”
他偷眼觑了一下御座上面色浮肿的皇帝,凑近些,“不如……给那城外的马萧一个名分?伏波中郎将,兼领护乌桓校尉,让他带着手下那些亡命徒,去跟张纯他们撕咬。
朝廷一粒米、一个卒都不用出,坐看两虎相争。
这叫驱猛兽去吞饿狼,一石二鸟。”
话音未落,袁逢已急步出列,宽大的袍袖因动作带起一阵风:“陛下!此事万万不可!那马萧本就是一头拴不住的凶兽,若再予他护乌桓校尉的名位与权柄,无异于纵虎归山,日后必成心腹大患!”
御座上的天子,眼皮沉重地耷拉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腰间玉坠的流苏,目光飘向一旁身躯魁梧的何进:“大将军……意下如何?”
何进踏前一步,甲胄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声如洪钟:“臣以为,马萧可任此职。”
袁逢猛地扭头,望向何进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愕与不解,仿佛听到了最荒谬的判词,脸色瞬间灰败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