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第128章
郭图抹了把脸,接着道:“那家伙熬不住,吐了实话。
丘力居的人马因为抢了乌延老营,牲口辎重拖了一路,脚程慢得像爬。
算日子,今天才刚蹭过平冈那块地界——反倒落在咱们屁股后头了。”
风从辽水冰面上刮过,带着尖啸。
马萧眼底那点微弱的忧虑,像被这风吹散的灰烬,一点点熄灭了,换上了别的东西。
他缓缓吐出一口白气,那气息瞬间就被寒夜撕得粉碎。
马萧眉峰一扬,眼底掠过一丝亮光:“如此说来,丘力居尚未踏入柳城?”
郭图拱手:“正是。”
“天意在我!”
马萧指节叩在案上发出脆响,“公则,即刻传裴元绍、周仓、廖化、许褚四人来见。”
帐帘掀起又落下。
不过半炷香工夫,四道披甲身影已先后踏入军帐。
辽水在柳城西面八十里处甩出一道弯弧。
河滩平阔,水流缓浅,人马皆可涉渡,当地人唤作浅水滩。
残阳半坠,北风卷着碎雪嘶吼。
昨夜新雪覆满荒野,天地间只剩茫茫素白。
“咴——”
一声马嘶刺破寂静。
一骑探马从雪丘后现出身形,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河滩四周。
确认无虞后,他猛扯缰绳调转马头。
片刻,西边雪线尽头浮起一道蠕动的暗影。
那影子越来越近,渐渐化作黑压压的潮水——竟是望不到头的骑兵队伍,驱赶着成群的牛羊与妇孺,在雪原上拖出凌乱的痕迹。
“驾!”
丘力居喉间迸出低喝,马刺狠狠磕向马腹。
坐骑痛嘶着撒蹄狂奔,扑面寒风非但没冷却他胸中燥热,反让那股火烧得更旺。
浅水滩已近在眼前,渡河后再行八十里便是柳城。
柳城二字闪过脑海,一具温软身躯便缠绕上来。
燥热从小腹窜起,烧得他喉头发干,恨不能生翅飞回那座城池,将那人按在锦褥间狠狠折腾,把积压多日的火气尽数倾泻。
“呜——呜——呜——”
三声号角陡然撞破风雪。
丘力居心头猛坠,倏然抬头。
只见前方雪幕中,幽灵般浮出一队骑兵。
约莫三百余骑,人马皆覆青铜重甲,脸上扣着獠牙外突的鬼面。
铁骑沉默压来,甲片摩擦声如毒蛇吐信,森然气息随雪风弥漫四野。
“哪来的鬼东西!”
丘力居咬牙咒骂,挥刀暴喝,“列阵——迎敌!”
许褚胯下战马喷出团团白雾,甩头时颈甲铿然相撞,清厉交鸣声荡开去,惊起枯枝上几簇雪末。
残光斜照,他缓缓举起手中狼牙铁锤。
锤头尖钉映着血色夕阳,泛起冷硬的幽光。
“铿!铿!铿!”
一片拔刀声如潮涌起。
三百余柄环首刀同时出鞘,刀尖指天,刃口凝着冰晶与残晖交织的寒芒。
杀意自汉军阵中升腾,如无形巨浪扑向河滩对岸躁动的乌桓骑队。
雪原上,丘力居的手指猛然扣紧了马叉的木柄。
指节在皮革缠裹下绷得发白。
那股铁锈似的腥气又钻进鼻腔了——和三天前沾满鬃毛的黏稠气味一模一样。
他喉结滚动,目光扫过四周起伏的雪丘。
除了风卷起的碎雪,什么也看不见。
可脊背上的寒意却顺着脊椎一节节爬上来,像有冰冷的蜈蚣在铠甲下蠕动。
周围的乌桓骑手们开始交换眼神。
有人不自觉地用刀鞘磨蹭着马鞍侧面的皮革,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他们记得那些覆着铁甲的影子,记得长矛刺进骨缝时沉闷的碎裂声。
空气里飘起细微的汗酸味,混着马匹不安的响鼻。
一声暴喝炸开了凝冻的寂静。
许褚胯下的战马骤然前冲,碗口大的蹄子砸进冻土,溅起的冰碴在空中划出短促的弧线。
他身后,三百具铁甲同时开始移动。
铠甲的接缝处摩擦出低沉的轰鸣,仿佛地底深处传来的闷雷。
雪粉被铁蹄扬到半空,形成一道向前翻滚的灰白色雾墙。
丘力居吸进的气在胸腔里结了冰。
他举起马叉,叉尖在惨白的天光下微微发颤。
前排的骑手们慌忙收起弯刀,弓弦绷紧的吱嘎声连成一片。
箭簇参差地对准了那片越来越近的雾墙。
雾墙里,有金属的反光在规律地闪烁。
蹄声越来越密。
不再是零落的敲击,而是连绵不断的撞击,像无数把铁锤轮番捶打着大地的肋骨。
距离在呼吸间缩短,已经能看清雾墙最前端那匹战马喷出的白汽——一团团滚烫的汽雾刚离开鼻翼,就被疾风撕成缕缕残絮。
更可怕的是那些从马铠侧面伸出的尖刺,每一根都挂着前夜未曾擦净的暗褐色冰晶。
丘力居的吼声劈开了寒风。
马叉挥落的瞬间,数百支箭矢离弦。
箭杆撕裂空气的尖啸短暂而密集。
紧接着,前方传来冰雹砸铁皮似的叮当乱响。
几支被弹飞的箭斜 雪地,尾羽还在剧烈震颤。
铁甲洪流的速度没有丝毫减缓,反而在箭雨中变得更加清晰——那些覆面盔的眼窟里,只有两点深不见底的黑。
乌桓阵线开始波动。
最前面的几匹马开始踏着碎步后退,骑手拼命勒紧缰绳,马头被扯得高高扬起。
一道寒光闪过。
丘力居的马叉洞穿了一名后退骑手的皮甲,将他从鞍上挑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