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第139章
公孙度缓缓转身，面朝东北方向，每个字都像从磨盘里碾出来：“传令三郡：悬赏捉拿蹋顿，擒获者当场剥皮抽筋，曝尸荒野。
境内所有乌桓杂胡，无论老幼，尽数屠绝！各县兵马即刻向襄平集结——三日后，踏平柳城，鸡犬不留！”
“遵令！”
亲兵领命疾退。
公孙度猛然拔剑，寒光劈落，木案应声裂为两半。
简牍笔墨哗啦散了一地。
他发疯似的踢飞那些竹简，墨汁溅上袍角，像泼开的血。
终于，他仰起脖子，发出一声狼嚎般的哀鸣：“康儿……我的康儿啊——”
吼声在空荡的厅堂里回荡。
他攥紧剑柄，指甲陷进掌心：“此仇不报，我公孙度枉生于世！马屠夫、周仓、严纲、公孙瓒……你们且记着，总有一天，我要把你们的骨头一根根拆下来，生啖尔肉，渴饮尔血！啊——！！”
宁县官署里，宋典急得直搓手，几乎要跺穿地砖：“贾大人！纵有千般理由，马将军也不该亲手斩了刘虞啊！那是汉室宗亲，金枝玉叶！就算真有通敌之嫌，也该捆送洛阳，交给宗 和天子发落。
如今这一刀下去……这是藐视天威，是诛九族的大罪呀！”
贾诩以袖掩唇，轻咳两声，嗓音干涩：“将军也是 到悬崖边了。
当时群情汹汹，将士们眼睛都红了……若不如此，军心顷刻就散。
一旦鲜卑人趁机卷土重来，谁去守边关？将军这般做，心里淌着血，为的还不是大汉的万里河山？”
宋典双手摇得像风吹叶子。”说这些白费唾沫。”
他尖细的嗓音在屋里打转，“咱家自然信得过马将军，可袁逢、黄琬那帮老骨头不信哪。
你磨破嘴皮子说动了咱家，顶什么用？得去洛阳，撬开那些朝堂老爷们的牙关，得让龙椅上那位听见——不然，那群吃饱了闲磕牙的官儿，又该搬弄唇舌了。
这事儿，捅破了天，咱家就算想伸手，也够不着边儿哪。”
贾诩嘴角扯出个弯，眼里却没笑意。”宋公这话折煞人了。”
他声音压得低，像蛇滑过草叶，“您与张公、赵公几位，是天子跟前最贴心的重臣。
这世上若有想不到的事，下官信；可要说有几位公公办不成的事，下官把脑袋摘了也不信。
刘虞那点事儿，在诸位手里还算个事儿？再说，他犯下的桩桩件件，哪条不够千刀万剐？”
“打住，打住——”
宋典翘起兰花指，虚虚一点，“别往咱家头上扣高帽。
瞧着人前风光，文武百官见了咱都得矮三分，可他们怕的是咱吗？是咱身后头那位真龙天子！换别的事，咱家眼皮一抬也就办了，可刘虞……他再不是东西，血脉里淌的也是皇家的汤水。
主子，贾大人，您可明白‘主子’两个字的分量？”
贾诩脸上堆起的笑，僵成了面具。
宋典凑近些，脂粉气混着熏香味飘过来。”这事……真插不上手。
但咱家能给马将军指条道儿。”
他指尖蘸了蘸冷掉的茶，在案几上划拉，“得从益阳公主那儿寻门路。
你赶紧递话给马萧将军，火速派人奔洛阳，求公主殿下开金口。
公主若肯出面说情，咱家几个在边上适时递个话、敲敲边鼓，兴许还能有转圜。”
他顿了顿，眼角瞥向窗外暮色。”要快，抢在朝堂上那群人摸清底细之前。
万一迟了，百官联名的折子雪片般飞进宫里，那时候……可真就神仙难救了。”
贾诩躬身，揖到底。”谢宋公指点。”
直起身时，顺手掀开桌上那只小箱盖。
金锭挤得满满当当，昏光里沉甸甸地反着光。”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马将军记着您的情分。”
宋典那张胖脸霎时活了。
皱纹被笑意熨平，眼睛眯成两条缝，嘴咧着合不拢，两手互相搓着。”哎哟，这怎么好意思……马将军也太见外了，呵呵，太见外了……”
话音黏糊糊的，像蜜里调了油。
贾诩喉间挤出两声干笑。”刘虞这事，还仰仗宋公和几位公公周旋，将内里缘由递到天子耳边。
只要助我家将军渡过这一劫，往后……必有厚报。”
“放心，放心。”
宋典笑得更媚，身子都软了半截，“只要公主殿下先在圣上跟前开了口，咱家几个豁出老命，也得替马将军美言。
您就放宽心吧，嘿嘿嘿……”
贾诩脊背上爬过一阵寒，脸上却还得挤出更谄媚的纹路，连声道：“有劳宋公，下官代将军深谢了。”
宋典挥挥手，尖声笑起来。”自家人，客气个什么劲儿？真是……”
将军府深处，密室无窗。
马萧与公孙瓒对坐，中间隔着一盏将熄未熄的灯。
门外，典韦拄着铁戟的影子，被拉得狰狞漫长。
夕阳最后一缕光抽走，屋里沉入稠墨。
公孙瓒抬手，拱了拱。”将军，有件事，下官不得不提。
请您……早做打算。”
马萧没动，只问：“什么事？”
公孙瓒将酒盏搁在案几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陶壁。”将军处置刘虞一事，上应天时，下顺民情，可谓大义之举。
只是——”
他话音稍顿，目光掠过帐中跳动的火把，“刘虞终究是汉室宗枝，身份贵重。
倘若朝廷震动，降下责难，将军还需早做绸缪。
不妨派遣心腹前往洛阳，先向宫中近臣陈说原委，再赶在朝议沸腾之前密奏天子，或能化解 。”
马萧抱拳回礼：“承蒙提点。”
“另有一事。”
公孙瓒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听闻将军军中粮秣，近来颇为吃紧？”
“确是如此。”
“右北平土地贫瘠，连年灾祸不断，官仓早已空虚，下官纵然有心相助，也是力不从心。”
公孙瓒话锋一转，“不过州治蓟县粮仓尚有余储。
若将军能说动宋常侍允准下官暂代州刺事务，前往蓟县接管印信，下官愿以半数存粮相赠，解将军眼下之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