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第175章
台下士卒瞧不见他咬紧的牙关,也听不见半声闷哼,可那铁甲压上绽裂皮肉的滋味,谁能不知?
“典韦,披甲。”
铁塔般的汉子扔下马鞭,抱起那副沉铁锻成的甲胄。
甲叶撞上背脊的刹那,马萧颈侧筋肉骤然绷紧,额角沁出的冷汗顺着颧骨滑进衣领。
他喉结滚动,却将一声喘息碾碎在齿间。
“将军——威武!”
不知谁先嘶喊出声,校场顿时如滚水泼油。
黑压压的兵阵爆出震天吼声,唯有两侧九千月氏骑卒静立如林,眼底却烧起灼人的火光。
马萧右臂陡举,海啸般的呐喊应声而断。
他吸进一口带着沙尘的风,声音裂开般迸出:“六千条性命,我马萧背得起!可这债主的名姓——董卓、耿鄙、丁原、韩馥,一个都逃不掉!河套的地界,从来只有我们踏别人的城头,几时轮到他们来撒野?”
拳头砸在半空,字字淬血:“血债,就得用血偿!”
“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兵刃的寒光随着吼声翻涌成浪。
马萧再度抬手,万籁俱寂。
“饭要一口口吃,仇要一笔笔算。
今日先斩丁原头颅,祭我弟兄英魂!”
长剑出鞘的锐鸣撕开寂静,刃尖直指灰蒙天际,“踏破晋阳!”
“踏破晋阳——!”
声浪撞上云层又跌回大地。
马萧转身,喝令如铁锤砸落:
“裴元绍领三千狼骑北渡,直扑雁门!”
“末将领命!”
“公则随军参赞。”
“遵令。”
“周仓率三千骑南渡,锁死上党咽喉!”
“得令!”
“许褚点齐三千铁骑、九千月氏从骑,随我直捣太原!”
“喏!”
“高顺。”
“在。”
“整军,开拔。”
帐外马蹄声碎,八百陷阵营铁甲未卸,五千乌桓游骑的烟尘还在天际翻涌。
张郃指尖划过羊皮地图上常山郡的褶皱,墨迹未干的“黑山”
二字忽然被掀起的帐帘惊动。
“报——”
甲胄碰撞声裹着朔风卷入,斥候单膝砸地,“贼众两万,已出太行隘口。”
案头灯焰倏地一跳。
张郃尚未开口,第二道身影已踉跄扑入帐中。
那人甲缝里塞满沙砾,喉间滚着血沫:“邺城……邺城急令!”
羊皮卷展开时裂开细响,潘凤全军覆没的消息像冰锥刺进脊椎——耿武关纯的将旗倒了,沮授的名字被朱砂划破,韩馥的印鉴在末尾颤抖。
张郃掌心按住案几,木纹在指腹下发出细微 。
他忽然想起去年深秋,潘凤在校场举起石锁时臂膀暴起的青筋。
三百里外野牛渡,牛皮大帐内牛油灯舔着阴影。
马萧用 削下一块冻硬的羊肉,油脂滴进火堆爆起青烟。”漠北的狼崽子们,”
他齿间磨着肉筋,“又该为争食咬断彼此喉咙了。”
贾诩袖中滑出一卷染满尘土的羊皮,摊开时竟有草籽簌簌落下。”骞曼的血浸透了狼头纛,”
他指尖点向绘着三道裂痕的草原,“如今是三头饿狼守着枯骨。”
烛火将他眼尾细纹映成沟壑,那些纹路里仿佛淌着看不见的血河。
“上策要见血。”
贾诩声音轻得像在说今夜星象,“车轮高的男子都该变成草原肥料。”
马萧摇头, 尖扎进桌案,刀柄兀自震颤。”下策呢?”
“火。”
贾诩从怀中掏出火镰,燧石相击迸出火星,“让长生天看看人间的太阳。”
他描述火焰如何舔食草根,如何追着旱獭钻进地洞,如何把秋日牧草变成灰烬里飘起的亡魂。
帐外忽然传来马嘶,像是遥远草原传来的预兆。
马萧盯着跳动的灯焰,瞳孔里倒映出整片燃烧的草海。
他看见牛羊在浓烟中跪倒,看见老人把最后一块奶渣塞进孩童嘴里,看见骑手们为半袋黍米拔刀相向。”他们会变成疯狼扑向长城。”
他喉咙发干。
“饿狼只会先咬断近处的喉咙。”
贾诩吹熄灯芯,帐内骤然沉入黑暗,唯余火星在灰烬里明明灭灭,“等它们想起南方时,獠牙早已折断在同胞的骨头上。”
寂静如墨汁浸透帐篷。
远处传来守夜士兵交接兵器的铿锵声,像是某种巨大机括正在缓缓转动齿牙。
马萧挑起眉梢:“若是鲜卑各部拧成一股绳呢?”
贾诩枯瘦的指节在案几上轻轻叩击,唇边掠过一抹深潭般的笑意:“主公觉得,那些草原上的狼群……真能放下彼此撕咬的喉咙吗?”
冀州邺城的刺史府内,灯火通得人影子在青石地上晃。
张郃挟着一股秋夜的凉风踏进厅堂,甲胄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朝主位上的韩馥抱拳:“末将张郃,奉召前来。”
韩馥抬手虚扶,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将军不必多礼,入座议事。”
张郃道谢转身,目光扫过两侧,这才发觉席间早已立着数道身影。
韩馥左手边最前的位置站着个身量挺拔的年轻人,锦袍玉带,眉宇间凝着一股山岳般的沉静。
紧挨他下首的两位武将像两尊铁塔,正是颜良与文丑——那两张熟悉的面孔朝张郃微微颔首,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韩馥已笑着转向那年轻人:“本初,这便是河间张儁乂了。”
年轻人倏然转过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