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第190章
城里再空,总能找出几袋黍米。
他吸了口气,正要喊话——
一声嘶鸣割破了寂静。
一匹马从他们来时的方向狂奔而来,骑手的身子几乎贴在马背上。
不需要禀报,所有人都读懂了那马蹄砸地的节奏。
烟尘在官道尽头升起来了。
先是细细一缕,接着像地底下翻起的浊浪,越滚越厚。
地面开始震颤,不是一声两声,是成千上万只铁蹄捶打大地的闷响。
有人手里的矛“哐当”
掉在地上。
“进城!”
马腾的声音劈了,“靠着墙!还能活!”
人群炸开了。
他们扔掉了盾,甩掉了弓,甚至有人边跑边扯身上沉重的皮甲。
土路被踩得烟尘弥漫,那破败的城墙在视野里摇晃着,越来越近,越来越真实——
然后城的方向也扬起了沙。
先是泥阳城左侧的荒丘后头,接着是右侧的灌木丛。
黑色的潮水从地平线两侧同时漫出来,缓缓收拢,像一只巨掌的合拢。
蹄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混成持续不断的雷鸣。
马腾勒住了马。
他看见跑在最前头的兵卒猛地刹住脚,泥地在他们脚下犁出深沟。
有人瘫坐下去,有人还在茫然地往前冲,直到看清那片黑色潮水里反光的铁盔。
两面大旗在烟尘中隐约现形。
一面在后,一面在前。
他握缰的手松开了,又攥紧。
掌心的旧茧磨着粗糙的缰绳,磨得发烫。
泾水河滩上,最后千余士卒紧挨着主将的马匹挤作一团。
前方烟尘蔽日,后方蹄声如雷,左侧河水湍急,右侧荒野延伸至天际尽头。
马昂首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沉得像坠入井底的石头:“没想到会在这里画上句号。”
担架上的人挣扎着撑起半边身子,绷带渗出血迹。”父亲,”
他喘着气说,“您带人过河据守。
我留在这里。”
马没有接话。
他翻身下马,靴子陷进河滩的淤泥里,走到担架旁。
手掌落在儿子汗湿的额头上,停了好一会儿。”要死就死在一块儿。”
他转身面对那些沾满血污的脸,突然提高声音,“横竖没活路了——拉几个垫背的!”
“拉垫背的!”
濒死的狼反而龇出最尖的牙。
这群残兵开始拖着兵器在河滩上移动,长矛歪斜着指向天空,像一片被风吹乱的芦苇。
三里外,徐勒住战马。
探子接连滚鞍下报:
“十里外发现踪迹。”
“正朝泥阳溃退。”
“现在停在了河边,摆开阵势了。”
最后一条消息传来时,河滩上那些小黑点已经能看清轮廓了。
徐荣松开缰绳,马鞭梢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要拼命了。”
他咧开嘴,眼角挤出深深的纹路。
“千把个缺胳膊少腿的,拼命顶什么用?”
“将军这功劳算是钉在功劳簿上了。”
“凉州十郡,往后就是咱们的跑马场。”
将领们哄笑的声音被风吹散。
徐荣忽然眯起眼睛——东北方向的地平线上,另一片烟尘正贴着地面翻滚而来。”那是谁的旗号?”
他抬手遮在眉骨上,“李将军不该这么快回来。”
身旁的胡轸盯着看了半晌,摇头:“不像咱们的人。”
“凉州还有能拉出这种阵仗的骑兵?”
“阎行死后,应该没了。”
徐荣的拇指慢慢摩挲着刀柄上的缠绳。”不是朋友。”
他吐出三个字,声音很轻。
然后猛地拔高调门:“全军——展翼!”
五千骑兵像突然被风吹开的披风,向两侧缓缓铺开,马蹄踏起的细土升腾成浅黄色的雾。
东北而来的铁流最前方,那座铁塔般的躯体举起了刀。
铠甲关节处发出生锈门轴似的尖响。
“呜——嗬!”
最前列两百骑突然向左右散开,每匹马之间隔出足够冲刺的距离。
他们从鞍后抽出特制的长刃,刀柄抵着刀柄卡进鞍前的铁槽,眨眼间,一道由锋刃组成的银色栅栏在旷野上亮了起来。
铁塔般的汉子喉咙里滚出一声长啸。
两百骑手同时从鞍侧提起三丈有余的长矛,矛杆缓缓压平,动作整齐得如同一个人。
刹那间,前方竖起一片死亡的森林,矛尖闪着寒光,沉沉地向前推进。
在这片移动的矛林后方,另外八百骑兵忽然从中裂开,化作两股黑色的水流向两侧漫卷。
他们手中不知何时已擎起投枪,枪尖与耳廓平齐,蓄势待发的姿态像极了弓弦拉满的瞬间。
泾水河畔,残破的军阵前。
一名将领忽然勒住战马,回头望向主将,声音里压着惊疑:“将军……他们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马腾早已看见。
从泥阳方向卷来的那股黑色洪流,根本没有瞥一眼河岸边这支残兵,径直迎着远处那片更庞大的烟尘扑了过去。
一方只有千骑,另一方却漫山遍野,足有五千之众。
可不知为何,马腾竟觉得那千骑踏出的震动,反而更沉、更重,压得人胸口发闷。
后军阵中,徐荣猛地攥紧了缰绳。
“这是什么兵?”
他盯着远处那片缓慢移动的黑色,眉头拧成了结,“哪家的战法?”
身旁的将领们交换着眼神,却无人应答。
有人低声喃喃:“连人带马都裹在铁里……那分量,马腿怎么受得住?”
“就算马能扛住,跑不出几百步,蹄子也该废了。”
另一人接口,声音里满是困惑,“可他们从发起冲锋到现在,何止五百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