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第205章
“既然方悦不可信,为何偏要让他掌临阵指挥之权?”
周仓盯着贾诩,“刀剑无眼,战场上他若存心坏事,我们岂不是……”
贾诩轻轻合上羊皮卷。
灯火忽然晃了一下,将他嘴角那丝极淡的弧度照得晦暗不明。
帐中烛火摇曳,将周仓紧锁的眉头映在帐壁上。
他按着腰间刀柄,声音压得极低:“河套如今像张拉满的弓弦,再添一分力就要崩断。
此时分兵北上,岂不是自拆梁柱?”
贾诩袖着手,目光落在摇曳的灯芯上。”将军可曾见过黄河冰汛?”
他声音平缓,“冰层看着厚实,底下早已暗流汹涌。
董卓若真举兵来犯,多一万骑少一万骑,结局并无分别。
他若不来,空营也能安稳度日。”
五日后深夜,中军大帐里弥漫着皮革与尘土的气息。
马萧背对众人站在地图前,手指重重按在雁门的位置。
火盆里炭块爆出几 星,映亮他紧绷的下颌线。”牛辅的八千人马已经扎进雁门关。”
他转过身,阴影覆盖了半张脸,“则注,你说说看。”
沮授从角落缓步走出,衣袍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董卓把并州的门阀拧成了一股绳。
如今北地、河东、雁门三处关隘都成了他囊中之物。”
他停顿片刻,指尖虚划过地图,“若他愿意,随时可以三路齐发。”
“别以为这只是虚张声势。”
马萧的指节叩在案几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董卓吞了凉州军、并州军,手里攥着近二十万人马。
我们呢?”
他的目光扫过帐中诸将,“算上羌部盟友,能战之兵不足三万。
周仓带走一万四千精骑后,河套还剩多少?”
沮授垂下眼帘:“不足一万五。”
典韦突然从马萧身后踏出半步,铁甲铿锵作响。”沮先生这话听着刺耳!”
他铜铃般的眼睛瞪着文士,“仗还没打,先灭自家威风?”
“退下。”
马萧抬手制止,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忠言逆耳,但确是实情。”
帐中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火盆里木炭轻微的噼啪声。
马萧走到沮授面前,盯着他低垂的眉眼:“依你之见,董卓这刀……会不会落下来?”
“会。”
沮授抬起头,眼底映着跳动的火光,“河套地处咽喉,主公麾下虽人少,却是磨利的尖刀。
董卓要想坐稳北方,必先除心头之患。”
“没有转圜余地了?”
沮授沉默良久,最终缓缓摇头:“授……暂无良策。”
众人陆续退出大帐时,马萧瞥见贾诩袖中手指微微屈起,向他做了个极隐蔽的手势。
待最后一道身影消失在帐外,典韦如山的身躯堵住帐门。
贾诩这才从阴影中走出,声音轻得像叹息:“主公,则注方才……藏了半句话未说。”
贾诩颔首道:“确实有路可走。”
他指尖轻叩案几边缘,“要阻董卓铁骑北上河套,并非无计可施。
沮授心中应当也藏着同样的棋步,只是……他不肯落子罢了。”
郭图眉梢扬起:“既有效忠之心,为何藏策?”
“非是藏私。”
贾诩摆手时袖口带起微风,“沮授这般刚直之人,不屑于虚与委蛇。
他不言,只因那计策一旦施行,苍生将坠入无间地狱。”
他话音渐沉,“汉室江山会在朝夕间倾覆,烽火将燃遍九州,万里沃野皆成焦土,百姓如秋叶般飘零……”
“止声。”
马萧的嗓音像淬过冰的刀刃。
帐中骤然寂静。
贾诩与郭图同时转头,只见马萧已立在帐门处,玄色披风在夜风里翻卷如鸦翼。
他仰面望向穹顶星河,声音仿佛从极远处飘来:“当年在中原,我刀下亡魂不计其数——可那些都是汉家儿郎。”
他喉结滚动,“那时若不挥刀,死的就是我和身后八百兄弟。
我们不过是想活下来。”
烛火在二人瞳孔里摇曳。
“后来北上幽州,屠夫之名传遍漠北。”
马萧背脊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但我斩的都是胡人马蹄踏过的草场。
你们可曾见我伤过一个汉人百姓?即便军中断粮,宁可让乌桓六万妇孺埋骨荒原,我也没让士卒碰汉人粮仓一粒粟米。”
贾诩与郭图沉默地垂下眼帘。
“若我真能狠下心肠,像对待胡人那般将刀锋转向同胞……”
马萧忽然低笑,笑声里透着寒意,“董卓岂能安稳坐拥凉并二州?当年四路联军化为灰烬时,我的铁骑早该踏破晋阳城门,将那座城池烧成满地残砖。”
帐外传来守夜士兵的梆子声。
贾诩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他清楚这不是虚言。
那支从血海里杀出来的军队,若卸去最后枷锁,确能撕碎北方每一道关隘。
“文和常说,欲成大事者不可困于小节。”
马萧叹息声混入夜风,“你说今日的血海终会化作明日的清平盛世……可我跨不过这道坎。”
他抬手按住胸膛,“从前跨不过,现在亦然。
这副躯壳里淌的终究是汉人的血——我的刀,落不到同胞颈上。”
贾诩唇瓣微启,话未出口便被夜风卷散。
马萧的身影已融入帐外浓稠的黑暗,只剩星空在远处沉默地闪烁。
帐中灯火摇曳,刘妍指尖的棉布刚触到婴孩细嫩的肌肤,帐帘便无声掀起。
贾诩立在阴影交界处,袍角沾着夜露的湿痕。
“先生来得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