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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雨岸连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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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咳嗽,起初只是轻微的干咳,后来咳得越来越厉害,甚至咳出了血丝。

他得了肺痨。

在那个缺医少药的年代,肺痨便是不治之症。

卞父卞母得知后,依旧无动于衷,只当他是自作自受。

卞雨岸偶尔会从房门的缝隙里,听到弟弟压抑的咳嗽声,听到他痛苦的呻吟,可他始终没有推门进去,没有看过弟弟一眼。

他告诉自己,这是弟弟应得的惩罚,是他违背伦常的代价。

他恨弟弟的固执,恨弟弟的不知悔改,更恨那个让弟弟坠入深渊的杨喆。

日子一天天过去,卞连逢的身体越来越虚弱。

他依旧在写诗,哪怕咳得喘不过气,哪怕连握笔的力气都没有,他也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写下对杨喆的思念。

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

他躺在冰冷的床榻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脑海里浮现的,全是杨喆的模样。

他从未奢求过杨喆的回应,从未想过要与他相守一生,他只是想远远地看着他,只是想将这份心意藏在心底,只是想在这世间,有一个可以牵挂的人。

可就连这样卑微的心愿,都成了奢望。

弥留之际,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自己的掌心,写下了 “杨喆” 两个字。

然后,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仿佛终于见到了那个心心念念的少年。

卞连逢死了。

死在一个飘着冷雨的清晨,死在冰冷的房间里,死在无尽的思念与孤寂中。

直到第四天,卞雨岸才因为许久没有听到弟弟的咳嗽声,心中莫名一慌,推开了那扇尘封已久的房门。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与腐朽的气息,冰冷而死寂。卞连逢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身体早已僵硬,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唯有掌心那两个模糊的血字,依旧清晰可见。

墙壁上、衣服上、床单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全是 “杨喆” 的名字,全是少年人未说出口的爱意。

那些文字,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悲凉,像一声声无声的哭诉,控诉着这世间的不公,控诉着亲情的冷漠。

卞雨岸站在房间中央,看着眼前的一切,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他看着弟弟枯瘦的脸庞,看着他掌心的血字,看着满屋子的情诗,看着那些用鲜血写就的思念,心头的坚冰,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错了。

错得离谱,错得彻底。

他错在固守陈规,错在冷漠无情,错在眼睁睁看着弟弟被责罚、被封禁、被病痛折磨,却从未伸出过援手。

他错在将弟弟的爱意视作罪孽,错在将所有的过错,都归咎于那个无辜的杨喆。

杨喆何错之有?

他只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子,只是一个温柔清冷的少年,他从未招惹过谁,从未伤害过谁,却因为卞连逢的一份心意,被卷入这场无妄之灾,被视作祸端,被视作不祥之人。

是他,是卞雨岸,是他的父母,亲手将卞连逢推向了死亡的深渊。

是他们的冷漠,他们的固执,他们的偏见,杀死了那个温柔的少年。

愧疚、悔恨、痛苦、绝望,如同潮水般将卞雨岸淹没。

他跪在弟弟的床前,看着他冰冷的脸庞,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卞连逢的掌心,晕开了那两个模糊的血字。

“连逢……” 他哽咽着,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哥错了,哥对不起你……”

他想弥补,想赎罪,可一切都晚了。

弟弟已经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些错过的陪伴,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歉意,那些被他漠视的亲情,都成了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退路成冰,他再也没有退路了。

他知道杨喆是无辜的,知道那些流言蜚语是多么不堪,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多么卑鄙。

可一想到弟弟临死前的模样,一想到满屋子的情诗,一想到掌心那两个血字,心头的恨意便压过了所有的理智。

他恨,恨这世间的偏见,恨父母的冷漠,更恨自己的无能。

而这份无处宣泄的恨意,最终全都落在了杨喆的身上。

是杨喆,若不是因为他,弟弟不会死,不会落得这般下场。

哪怕他知道这是迁怒,知道这是卑鄙,知道这是错的,可他还是忍不住想要报复。

他要让杨喆也尝尝,被人唾弃、被人非议、被人推入深渊的滋味。

他要让杨喆的温情,被流言蜚语撕碎;他要让杨喆与陆何惧的相守,成为世人眼中的孽缘;他要让杨喆永远活在阴暗与诅咒之中,永无天日。

于是,他开始写那些不堪入耳的虐恋话本,写杨喆的薄情,写陆何惧的痴傻,写他们的爱情是多么的罪孽深重。

他在深夜里偷偷抄写,偷偷散播,像一个躲在阴沟里的老鼠,做着最卑鄙、最龌龊的事情。

他知道自己不配,知道自己是个小人,可他别无选择。

连逢,你会怪哥哥吗?

怪哥哥没有保护你,怪哥哥对你冷漠无情,怪哥哥将所有的过错都推给了无辜的人?

卞雨岸站在冰冷的房间里,看着弟弟的遗体,泪水模糊了双眼。

他轻轻抚摸着弟弟冰冷的脸颊,指尖颤抖,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连逢,原谅哥哥,好不好?就这一次,让哥哥做一次坏人,让哥哥为你,讨回一点公道…… 哪怕这公道,是错的。”

归云镇的夜色,越来越浓。

照不进卞家那间冰冷的房间,照不进卞雨岸那颗被悔恨与恨意填满的心。

他缓缓站起身,将弟弟的遗体轻轻抱起,动作温柔得前所未有。

他要将弟弟好好安葬,葬在归云镇后山的竹林里,那里有清风,有明月,有弟弟最爱的竹子,再也没有偏见,没有冷漠,没有病痛。

安葬好卞连逢后,卞雨岸便彻底坠入了阴暗。

他不再回家,不再与任何人来往,每日躲在忠实茶楼的角落里,看着杨喆,看着陆何惧,看着他们的温情脉脉,心头的恨意便愈发浓烈。

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从弟弟死去的那一刻起,他便成了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一个活在悔恨与恨意中的恶鬼。

陆何惧牵着杨喆的手,走在青石板路上,感受到身后那道冰冷的目光,脚步顿了顿。

他回头望去,只见卞雨岸站在巷口的阴影里,身影单薄而孤寂,眼底的恨意与悲凉,交织在一起,让人不寒而栗。

“怎么了?” 杨喆察觉到他的停顿,轻声问道。

陆何惧收回目光,握紧他的手,眼底恢复了往日的温柔:“没什么,只是觉得,归云镇的夜,好像有些凉了。”

杨喆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巷口的阴影里空无一人,只有红灯笼的光影在晃动。

他轻轻点头,靠在陆何惧的肩头,轻声道:“有你在,便不凉。”

陆何惧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目光却再次投向巷口的阴影,眼底闪过一丝冷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