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我的初恋是荆轲的妹妹
我愣了一下。“去秦国干什么?”
“他说去办一件事。办完就回来。”她把舂好的药倒进纸包里,手在发抖,但语气很平,“你能不能——如果他回不来——你能不能帮我把他找回来?”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回到采石场工棚,躺在铺上盯着顶梁的裂缝,把这段时间在蓟城听到的所有只言片语拼接在一起。田光自杀。樊於期献头。徐夫人——那个叫“徐夫人”的铸剑师,实际身份与徐福提供方士所用铜铁来自同一批河内郡轵县废窑的材料。
太子丹需要一个勇士。需要一个能进咸阳宫的人。需要一个能靠近嬴政的人。
我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但我没有去阻止。不是不想,是我知道已经晚了。
荆轲出发那天,易水边上站满了送行的人。太子丹穿着白衣,高渐离击筑,所有人都在哭。我远远站在人群后面,看到了荆轲的背影,也看到了站在更远处的荆祁。她没有哭,也没有上前。只是牵着她那匹马,安静地站在一棵枯树下。
我没有上前。我不知道她知不知道我是秦国的方士——不是秦国,是为秦国做事的赵人。我去燕国替嬴政找石材,她哥去秦国替太子丹杀嬴政。我们兄妹相见时还能不能彼此相认,我不敢想。
荆轲在咸阳宫被击杀的消息传到燕国的时候,采石场的老监工喝了一整坛易水老酒,蹲在石坑边哭得像个小孩。“我早就知道他会死。他那个左手,老是发抖。”他用石匠锤子在自己的牛皮护手上敲了三下,说徐夫人的刀再快,也快不过秦王剑。
我跑进蓟城。城南药铺的门关着,门板上的麻绳被风吹断了一根,药碾石还搁在碾槽上。隔壁布料铺子的掌柜说荆祁走了——今天一早背了个包袱,牵马往南边官道上走的。她什么都没带,只带了一双新纳好的布鞋。掌柜说,她说她哥这次出远门会回来的,带着赵国的胡饼一起。
我没追上她。燕国到秦国的每一道官道卡口我都问了,没人见过一个牵马的女孩。
后来秦灭燕,蓟城归了大秦版图。少府派人去接收燕国官署的户籍档案,我特意调看了城南药铺那一卷。荆祁——籍贯燕国蓟城,父早亡,母祁连氏,兄荆轲。最末一行备注只有一行字:“王翦军入蓟,征民夫修驰道,此户无丁,女丁代役。”后面盖了一个冷冰冰的官印:“死于途中。”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赵小满的手机不知什么时候黑屏了。钟鸣把车速放慢了些,陕北高原的晨光从贺兰山缺照进来,铺在仪表盘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箔。刘昭君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飘在后排,冷光暗了两档。
“后来呢?”赵小满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你有没有找到她——哪怕找到她的坟冢也行。”
“找过。驰道工程民夫伤亡记在少府别册里,修路死的人太多了,随便埋在路基旁边,没有标记。我只知道她死的地方离易水不远。”我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块巴掌大的石片,玄色,燕山大理石,边角被磨得圆润光滑,石面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祁”字。“这是我在易水上游采石场捡的。她那年在采石场外面的草棚里躲雨,当时磨了一块石片,说以后给她哥刻一方印。印没刻。她只刻了一个‘祁’,刻刀断刃了。”
我把那片玄色石刻递给赵乙。他接过去手指轻轻一推纹理,抬头看看我,没问,只是把账册翻到新的一页,将石片夹了进去。那片石在账册纸页上留下的划痕很浅,玄色粉屑掉了一点在他连帽衫袖口。“哥。”他说。“阿乙记得荆轲的名字。阿乙小时候听你说过。”
车窗外闪过一块路牌。易县。我的目光被那个地名拽出了车窗。g30连霍高速不经过易水,但易县的牌子出现在高速出口的辅路上,像一个迟到了两千两百年的提示。
“李哥,”赵小满转过身子扒着椅背,声音放得极轻,“你有没有想过——现在的这些‘时隙’,会不会把她也带过来?”
“小满。”钟鸣在驾驶座打断了她。但她这句话已经像楔子打进来了。
越野车后排,那头鹿无声地把脑袋搁在座椅中间扶手上,犄角上的符文明灭两次,忽然全转为雾蓝——那是守护者体系里从未启用过的识别信号:女性血脉,非战斗人员,燕国,易水流域。我盯着鹿角的雾蓝色,想起鬼谷子说过“时隙”这种偶发性穿越没有方向,除非基座本身被提前校准过。而轵县废窑的铜片——张晚碰亮的那块——恰好在荆祁最后一次被官府记录、以及徐福私押铜铁转向易水方向的同一批货运清单上。
“停车。”我说。
钟鸣把车停在应急车道上。越野车双闪灯在凌晨的平原上孤独地闪烁。朱雀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夹杂着沙沙的电流声:“李先生,易水流域的地震监控站捕捉到一次微弱的时空波动,时间和你在车里讲述往事的时间重合。波形特征与轵县穿越事件的波形基本一致。范围正在锁定。”
赵乙把手放在账册封面上。“哥,如果她真的被带过来,她会出现在哪里?”
“易水上游。采石场外面那个草棚的位置。”
“那里现在是易水湖水库淹没区。”
刘昭君从保温杯里飘出来,冷光亮如弦月。“妾身先去。妾身是鬼,不怕淹。若水底有本不该在那里的东西,妾身摸得到。她魂魄的气息妾身应该能分辨——如果她真的在这附近,而且她还是你记得的那个人。”
“她还是。”我说。
【第二十四章完】
【后续看点预告】: 易水湖底沉着一块秦代采石场废弃的石料,石面刻了一半的“祁”字,被水下无人探测器拍到时正在发微光。刘昭君在石料旁边感应到一团尚未散尽的时隙残留,以及荆祁在被卷入时间空洞前掉落的第三个字——不是刻在石头上,是用秦代药铺记账的炭笔写在一小片麻布上:“找”。与此同时,守护者学院的张晚在整理徐福铜片另一面的符刻时,发现一行倒刻的注释:“基座共振时,它所触及的时空裂缝并非随机,而是所有曾触碰过同一种铜铁配方的人都会被拉向灵力最密集的时间点——也就是现在。”鬼谷子看完传真,只说了一句:“她要找的不是‘见’,是‘找’。”</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