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贵州瑶山鸡
岩鹰不怕。它在瑶山的石头山里长了几十年，见过比这更陡的坡，见过比这更密的林，见过比这更高的崖。它低下头，用爪子刨了刨竹笆，竹笆发出吱吱的响声，不滑，摩擦力够。它张开翅膀，保持平衡，然后朝脚手架的外侧迈了一步——再迈一步——再迈一步。它走到了脚手架最边缘的那根钢管上，停住，歪着脖子往下看。下面十米是万鸡殿的屋顶，再下面是菜地，再下面是水泥地。它看到了那些在活动区里散步的鸡，看到了那些在围墙边巡逻的鸡，看到了那些在墙头蹲着的鸡。它收回目光，转过身，朝岩壁的方向走去。它走到岩壁前，停下，仰头看着那面二十米高的、布满裂缝的石墙，然后伸出爪子，踩在了第一道裂缝上。
岩鹰爬了上去。不是飞，是爬。它的爪子像四把小镰刀，牢牢地钩住岩壁上的每一道裂缝、每一个凸起。它的翅膀微微张开，随时调整平衡。它的身体紧贴岩壁，重心压低，每一步都稳如磐石。它爬了十米，停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歪着脖子往下看。它看到了鸡王站在脚手架下面，仰头看着它，金色的竖瞳里映着它深麻色的身影。它看到了那些从万鸡殿里探出头来的鸡，花姐、黑旋风、白羽、蓝脚、铁头、大胖、梦歌、暗影、古丽、雪山白，还有一些它不认识的面孔。它低下头，继续往上爬。
二十米，到顶了。岩壁的顶端是工地的围墙，围墙外面是一排白杨树，白杨树外面是荒野，荒野外面是玉龙雪山的山脚。岩鹰蹲在围墙的垛口上，深褐色的眼睛看着那片荒野，看着那些白杨树，看着那座银白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的雪山。它张开嘴，发出了一声短促的、低沉的“咕”。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午后，在脚手架的空隙间回荡，传到了万鸡殿里，传到了菜地里，传到了正在绑钢筋的老张头耳朵里。老张头抬起头，看到了蹲在围墙上那只深麻色的鸡，愣了一下。“梁总，那只鸡怎么上去的？”鸡王没有回答。
从那以后，岩鹰每天的工作就是“高空巡逻”。鸡王给它定的巡逻路线是：从万鸡殿门口出发，沿着脚手架的通道一级一级往上爬，爬到最高处的操作平台，再从操作平台沿着岩壁往上爬，爬到底的围墙垛口，然后沿着围墙走到工地大门的门楼，再倒着走回来。全程大约五百米，垂直高度三十米，要经过几十个脚手架节点、上百根钢管、无数个扣件和螺丝。
岩鹰的厉害之处，不是它能爬上去，而是它能在爬的过程中“看见”那些工人们看不见的东西。它的眼睛比人类的视力好得多，能看到几百米外的一只虫子，也能看到几米外一个松动的螺丝、一道即将开裂的焊口、一截被锈蚀的钢管。每当它发现这些隐患，它就会停下来，对着那个方向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尖锐的“咯咯咯”的叫声。那不是普通的鸡叫，是报警。叫声会引来最近的工人，工人顺着它盯着的地方看，就会发现问题。
第一次报警，是在岩鹰上岗的第三天。它爬到脚手架中部的时候，突然停下来，对着一个扣件不停地叫。老张头正在下面的脚手架上绑钢筋，听到叫声抬起头，看到岩鹰正盯着他头顶上方两米处的一个扣件。他爬上去一看，扣件的螺栓松了一大半，如果再被风吹几天，或者被哪个粗心的工人碰一下，整个扣件就会脱落，上面的钢管就会滑下来，砸到下面的人头上。老张头赶紧把螺栓拧紧，又检查了周围的几个扣件，发现有两个也松了。他拧完螺栓，仰头看着蹲在上方的岩鹰，竖起了一个大拇指。“好鸡！”岩鹰歪着脖子看着他，咕了一声，继续往上爬。
第二次报警，是在第六天。岩鹰爬到围墙垛口的时候，突然停下来，对着围墙外侧的一根电线叫。老李正在下面搬钢筋，听到叫声抬头看，发现那根电线从墙头的瓷瓶上滑脱了一半，垂在半空中，随风摇摆。电线是工地临时用电的，如果掉下来接触到钢筋，后果不堪设想。老李赶紧叫来电工，把电线重新固定好。电工是个年轻人，刚来工地不久，他不知道那只鸡为什么要对着电线叫，但他知道，如果不是那只鸡，他可能永远也不会注意到那根滑脱的电线。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岩鹰几乎每天都能发现一两处隐患。有的是松动的螺丝，有的是破损的安全网，有的是堆放不稳定的材料，有的是被风吹歪的警示牌。工人从最初的惊讶变成了习惯，从习惯变成了依赖。每天早上，岩鹰开始巡逻的时候，工人们会抬起头，看着它在脚手架和岩壁之间攀爬的身影。有人会在心里默默祈祷：“今天别叫，今天别叫。”岩鹰叫了，他们就去处理；没叫，他们就安心干活。
梁小军把岩鹰每天的报警记录在一个本子上，标题是“岩鹰隐患发现记录”。一个月下来，一共记录了二十三次隐患，其中重大隐患三处——松动的扣件、滑脱的电线、锈蚀的钢管。老刘把这份记录复印了一份，送给安全员老赵。老赵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这只鸡比我们安全员还厉害。”老刘没接话，但心里想的是：“你们安全员一个月能发现几个隐患？”
鸡王蹲在功德碑前，用凿子和锤子在第二排第三个格子里刻下了“岩鹰”两个字。描红，红色在青石上格外醒目，和“西域使者”“雪山白”并排蹲着，像三个来自不同方向、却在同一座山脚下汇合的兄弟。
瑶山鸡善于爬山，脚力极强。梁总把它们放养在工地后山的脚手架上，训练“高空巡逻”。瑶山鸡能在钢筋丛林中如履平地，成为工地安全监控员，发现隐患就大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