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梁小军的未来

世界巡回展示结束后的那个秋天，梁小军收到了云南农业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专业：动物科学，畜牧方向。不是第一志愿，他的第一志愿是畜牧兽医学，分数差了几分，被调剂到了动物科学。但梁小军不在乎，他翻了一遍培养方案，动物科学的课程有家畜育种学、动物营养学、饲料学、畜禽环境卫生、家禽生产学——这些课跟万鸡殿的日常工作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像凿子和锤子。

“后爸，我考上了。”梁小军把录取通知书递过来的时候，手还在抖。鸡王正在给花姐喂虫干，他接过通知书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梁小军同学，经审核，你被我校动物科学专业录取，学制四年”。他把通知书还给梁小军，点了点头。“好。”

梁小军以为后爸会说很多话，会讲他当年怎么从工地爬起来、怎么收服第一只鸡、怎么建万鸡殿、怎么拿鲁班奖。鸡王只说了那一个字，“好。”林青青从诊疗室出来，看到梁小军站在万鸡殿门口，手里捧着录取通知书，眼眶红红的。她走过去，把通知书拿过来看了看，然后抱住梁小军。“小军，恭喜你。”梁小军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伤心，是高兴，也是委屈。

他是梁建国的儿子，“鸡王”的继子。五年前他还是个学渣，成绩倒数，老师不看好他，同学不跟他玩，妈妈不要他。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上不了高中，考不上大学，去工地搬砖，或者去养狗场给赵大彪打工。后来他来了工地，后爸给了他一个笔记本，让他从喂鸡开始学。他喂了五年，从二十只喂到两千只，从一种鸡喂到一百零八种。他学会了看鸡冠的颜色判断健康状况，学会了用吸管给溺水的小鸡做人工呼吸，学会了在茶花鸡催眠的叫声中给鸡舍做清洁，学会了在塔吊的阴影下观察鸡群的社会结构。他不再是学渣，他是万鸡殿的“少年鸡司令”。

梁小军去昆明上大学的那天，工地放假半天。老刘在食堂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王胖子特意加了虾仁。工人们围坐在拼起来的长桌旁，老张头把一个红包塞进梁小军手里，“小军，好好学习，将来回来把万鸡殿做大。”老李推了推眼镜也塞了一个红包，“小军，别学你爸那样不修边幅，该找对象了。”王胖子端着一盘饺子走过来，把盘子放在梁小军面前，“小军，这是你最爱吃的荠菜馅的，我在菜地边上种的，专门给你留的。”

赵大彪牵着两条藏獒从养狗场赶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小军，这是叔叔的一点心意，别嫌少，买几本书。”藏獒也凑过来，把脑袋伸到梁小军手底下蹭了蹭。林青青从诊疗室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大背包，“这是我给你准备的药箱，里面有碘伏、纱布、创可贴、感冒药、退烧药、止泻药、消炎药，还有一些我们万鸡殿自制的鸡内金散，助消化的。你自己在外面，要学会照顾自己。”梁小军接过背包，背在肩上，重得像背了一袋水泥。

最后，鸡王从万鸡殿里走出来。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脚上是一双旧胶鞋，左胸口袋里别着一根金色的鸡毛——花姐昨天刚掉的。花姐蹲在他脚边，头上歪戴着那顶“帅”字安全帽，浑浊的眼睛看着梁小军。鸡王走到梁小军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塞进他的手里。“打开看看。”

梁小军打开布包。是一把凿子和一把锤子。不是鸡王平时刻碑用的那套，是那套的缩小版。凿子比手指长一点，锤子比拳头小一点，打磨得光滑锃亮，手柄上缠着防滑的麻绳。是梁小军小时候跟鸡王学刻字时，鸡王量着他的手掌尺寸，一点一点打出来的。

“这是你十七岁时，本座打的。一直没给你，等你成年。”鸡王看着他，“万鸡殿的功德碑，本座刻完了。以后万鸡殿还会有更多鸡，还会有更多名字。本座刻不动了，你来刻。”梁小军把凿子和锤子攥在手心里，麻绳硌着他的掌心，他从钳子里感到一股温热的，像鸡王掌心一样的温度。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出不来。他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花姐的头，花姐歪着脖子看着他，用嘴轻轻地啄了一下他的手指。不重，不会疼，像五年前他第一次来工地，蹲在花姐面前，花姐啄他手指的那个力度。

梁小军站起来，把凿子和锤子装进布包，再把布包装进林青青给他的那个沉重的大背包，把背包背在肩上，转身走了。他走到工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不大，但工地上所有人都听见了。“爸，你放心。”

鸡王站在万鸡殿门口，看着梁小军的背影消失在马路尽头。花姐蹲在他脚边，歪着脖子看着他，咕了一声。鸡王听懂了，花姐说的是：“孩子长大了。”

春去秋来。

梁小军在大学里很少回家，不是不想家，是忙。动物科学的课程比他想的多得多——动物解剖学、组织胚胎学、动物生理学、动物生物化学、动物遗传学、动物育种学、动物繁殖学、动物营养学、饲料学、家畜环境卫生学、畜牧微生物学、兽医学概论、畜牧业经济管理。大一的课表排得满满当当，从早上八点一直上到晚上九点。梁小军每天六点起床去操场跑两圈，然后背英语单词，晚上下了课去图书馆自习，周末去实验室帮研究生师兄做课题。他的成绩不是最好的，但他是最用功的。他用鸡王在工地上教他的那一套来啃课本——蹲下来，盯住一个问题，不急不躁。一道题看不懂就看十遍，一篇论文读不懂就抄一遍。笨办法有时候是最好的办法。

大一寒假，梁小军回工地。他长高了一大截，晒黑了，瘦了，但眼睛更亮了。他站在万鸡殿门口，花姐过了好几秒才认出他，歪着脖子看了很久，然后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咕”。他蹲下来把花姐抱起来花姐用头蹭他的下巴。

“后爸，我回来了。”鸡王蹲在功德碑前刻字，头也没抬。“回来就好。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