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与玉龙雪山的约定

鸡王看着神鹰消失的方向。“它答应了。盘旋三圈，就是答应。”

小喔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没舍得吃的虫干，放在岩石上。他把虫干摆正，和鸡王放的那把虫干并排。“花姐，这是我自己晒的。”风吹过岩石，把那根虫干吹得翻了个身。小喔赶紧伸手把它摆正。

鸡王蹲在岩石前，把杯子里的枸杞水倒在岩石上。水顺着岩石的裂缝往下渗，渗进那些年复一年描红的刻痕里。他站起来，转过身，开始下山。小喔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岩石。岩石上那几根虫干在风中微微颤动，像花姐在点头。

“爸爸，花姐喜欢吃小喔晒的虫干吗？”鸡王没有回答。他想起花姐临终前那声“咕”，那声只有他能听懂的“本座走了”。花姐喜欢吃所有虫干，只要是本座端来的，它就喜欢。小喔晒的虫干，它一定更喜欢。

日子一天天过去。鸡王每年秋天都去玉龙雪山祭拜，带着小喔，带着虫干，带着枸杞水。神鹰每年都在，有时在岩石上等，有时从山脊后面飞出来，有时只在天空中留下一个银白色的小点。它从不失约。

小喔长大了，从七岁长到十岁，从十岁长到十五岁。他学会了刻字，学会了描红，学会了用鸡族古语跟鸡对话。他成了万鸡殿的“鸡语翻译官”，成了鸡王最得意的传人。每年秋天，他都会跟着鸡王去玉龙雪山，带着自己晒的虫干，带着自己泡的枸杞水，带着自己刻的一块小石头——石头上刻着“花姐”两个字，红漆描得歪歪扭扭。他把小石头放在大岩石旁边，和那些被岁月风化了的刻痕并排。

鸡王越来越老了。他的膝盖疼得更厉害了，蹲久了站不起来。他的眼睛也更花了，刻字的时候梁小军要在旁边帮忙扶着凿子。但每年秋天的祭拜，他从不缺席。从山脚到海拔五千米的岩石，他要走整整一天，中途歇十几次。林青青劝他坐索道，他说本座不坐。林青青又劝他骑马，他说本座不骑。林青青不再劝了，每年秋天准备好虫干、枸杞水和登山杖，看着他和小喔的背影消失在山路上。

那一年，鸡王八十岁了。他坐在岩石上，喘了很久，等呼吸平稳了，从口袋里掏出那把虫干放在岩石上。小喔也掏出自己晒的虫干，放在旁边。虫干在风中微微颤动。

鸡王看着远处的主峰。“花元帅，本座可能明年来不了了。膝盖不行了，眼睛也花了，手也抖了。本座答应你的事，做不到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杜鹃林。主峰的云层后面，神鹰升起，在他头顶盘旋了三圈，然后朝山脊飞去，银白色的翅膀在阳光中划出一道弧线。鸡王看懂了，神鹰说的是：“不是你来，是本座来接你。”

小喔蹲在鸡王旁边，把一杯新泡的枸杞水递给他。鸡王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枸杞水还是热的，是小喔在山脚下的保温壶里泡的，一路背上来。

“爸爸，你以后不能来了，我替你来。我每年都来，带虫干，带枸杞水，带石头。花姐认识我的石头，它知道是我来了。”鸡王伸出手，摸了摸小喔的头。

“好。”

他站起来，膝盖咔咔响了几声。小喔扶着他，开始下山。走了几步，鸡王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岩石上那几根虫干。虫干还在，风停了，它们不再颤动，安静地躺在那里。鸡王想起五千年前那个春天，从古松上起飞，穿过杜鹃林，越过草甸，飞过悬崖，第一次俯瞰整座雪山。那时候，他以为天空没有尽头。现在，他知道了——天空有尽头，尽头是这座山，是这块岩石，是这些虫干，是这杯枸杞水，是这个一直在他身边的年轻人。

他转过身，继续下山。

他发愿：等他百年之后，要把骨灰撒在雪山上，让灵魂回归鸡族。神鹰在空中盘旋三圈，算是答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