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周总退休

周总把照片收回口袋，从地上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了一下，鸡王伸手扶住他。两个老人在花姐坟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并肩往公园门口走。晨光从玉龙雪山后面射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周总退休后，日子过得简单而规律。每天早上来公园，在花姐坟前坐一会儿，然后去万鸡殿看看鸡。他最喜欢看波兰鸡，说那鸡的帽子好看，像他老伴年轻时候戴的那种。中午在公园门口的餐厅吃一碗王胖子做的番茄鸡蛋面，番茄是菜地种的，鸡蛋是万鸡殿下的，面条是王胖子自己擀的。下午在功德碑旁边的石凳上打个盹，醒了继续看鸡。傍晚等游客散尽，再在花姐坟前坐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回镇上。

有一天，鸡王问他：“你天天来，不烦吗？”

周总蹲在花姐坟前，把保温杯里的普洱茶倒了一点在碑座上。茶水是褐色的，渗进碑座的石缝里。他说：“不烦。我老伴走了好几年，儿女在外地，家里就我一个人。来这儿，有人说话。花姐虽然不在了，但我觉得它听得见。你说它听不见，我信它听得见。”

鸡王蹲在他旁边，把花姐坟前那碗虫干换了一碗新的。“它听得见。”

周总笑了。“梁总，你当年说‘金鸡破煞’风水局，我到现在也没搞懂是不是真的。”鸡王端起枸杞水，喝了一口，把目光投向远处玉龙雪山山顶那片被晚霞染红的雪顶。本座在玉龙雪山脚下醒来，在这片工地上建起万鸡殿。那不是风水局的功效，是本座的宿命。你信风水局，是你给本座的缘分。本座也信，信你。

他站起来，膝盖又咔咔响了几声。周总也站起来，两个人的膝盖像约好了一样，同时响了一下。他们对视了一眼，笑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周总的身体越来越差了，走路开始喘，膝盖蹲不住了。他不再每天来，改成了隔天来。后来隔天也来不了了，改成了一周来两次。他的保温杯从普洱茶换成了枸杞水，和鸡王一样。他蹲在花姐坟前的时候，不再蹲很久，几分钟就站不住了。鸡王给他搬了一把折叠椅，放在花姐坟旁边。周总坐在椅子上，把保温杯放在碑座上，和那碗虫干并排。

“梁总，你说花姐会不会怪我不常来了？”鸡王蹲在旁边刻字。“不会。它知道你来不了。”

周总点了点头，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枸杞水是甜的，枸杞泡了一整天，涨得很大。他含着一颗枸杞，嚼了很久，咽下去。“梁总，你说人死了以后，能变成鸡吗？”鸡王没有回答。他想起自己从鸡变成人，又可以从人变成鸡。生死之间与其说是两个无法跨越的彼岸，不如说是一道随时可以推开和合拢的门。

“能。”鸡王说。

周总笑了。“那我死了以后，变成一只鸡，来万鸡殿找你。不用给我开小灶，给口吃的就行。也不用给我安排官职，我就在花姐坟旁边蹲着，跟它作伴。”

风吹过英鸡冢，吹动了花姐坟前那朵红色的月季花。花瓣在风中微微颤动，像花姐在点头。周总看着那朵花，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把保温杯拧紧，站起来，腿又麻了，鸡王扶住他。两个老人慢慢地走到了公园门口。夕阳照在他们的背影上，在地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

“梁总，明天见。”

“明天见。”

周总佝偻着背，拎着保温杯，一步一挪地往镇上走去。鸡王站在公园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花姐在天上看着，黑旋风在天上看着，红原鸡也在天上看着。

梁总笑：“你信，就是真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