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茶花鸡的晚年

梦歌的隔音小窝是鸡王亲自设计的。他在万鸡殿二期的角落里，用岩棉复合板隔出了一间小屋子，不大，五平方米。墙是双层的，中间夹着隔音棉，门是实木的，门框上贴着密封条，窗户是双层玻璃。小屋里铺着软软的稻草，稻草上面铺了旧棉被。墙角放了一个矮矮的食槽和一个水槽，食槽里是泡软的虫干，水槽里是温水。顶上有一盏暖灯，冬天开着。

鸡王蹲在小窝门口，用鸡族古语对梦歌说：“梦歌，这是你的新家。隔音的，你在这里叫，外面听不见。不会有人笑你打嗝。”他顿了顿，“但本座不关你。你想出去就出去，想回来就回来。”

梦歌歪着脖子看着他，深棕色的眼睛里映出他的秃顶。然后它低下头，用嘴啄了啄自己的脚爪，转身走进了小窝。它蹲在稻草上，闭上眼睛，头缩进翅膀里，睡了。打了一个盹，又醒来，从小窝里走出来，走到万鸡殿门口的台阶上，蹲下来。游客们还在等它。它张开嘴——“咯——嗝！”笑声和快门声再次响起。梦歌歪着脖子看着那些笑成一团的人，然后站起来，走回了小窝，把门关上。

鸡王蹲在功德碑前，看着梦歌的背影消失在隔音小窝的门后。他伸出手，摸了摸碑上“梦歌”两个字。红漆是梁小军春天描的，还很鲜艳。

日子一天天过去。梦歌越来越老了。它从隔音小窝里走出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从一天几次变成了一天一次，从一天一次变成了几天一次。它蹲在台阶上的时间也越来越短，从半个小时变成了十分钟，从十分钟变成了几分钟。它张开嘴——“咯——嗝！”打嗝声还是那么短促，但催眠的颤音已经几乎听不见了。游客们还是笑，还是拍视频，还是发抖音。但笑声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嘲笑，是心疼。

有一天，梦歌从小窝里走出来，走到台阶上，蹲下来。它张开嘴——“咯——嗝！”然后它的头慢慢地低了下去，靠在台阶的边缘，闭上了眼睛。游客们以为它在打盹，有人轻声说：“它睡着了，别吵它。”没有人笑，没有人拍照，没有人发抖音。大家安静地看着它，看着这只已经叫不出声的老鸡在午后的阳光下打盹。

梦歌在隔音小窝里安详地闭上了眼。鸡王蹲在它面前，把那碗泡软的虫干放在它嘴边，它没有吃。鸡王把它抱起来，抱在怀里，走过万鸡殿，走过功德碑，走过菜地，走过发酵池，走到英鸡冢。梁小军已经挖好了坑，不大，不深，刚好能放下梦歌的身体。鸡王蹲下来，把梦歌轻轻放进去，把它的身体摆正，头朝玉龙雪山的方向，脚朝万鸡殿的方向，爪子并拢，翅膀收好，冠子摆正。鸡王用手把泥土一捧一捧地盖上去，没有用铁锹。泥土冰凉，混着雪水，糊了他满手。他把土抹平，用掌心压实，然后把那块小石碑立在坟前。碑上刻着：“幻术师梦歌之墓。万鸡殿鸡王立。”

那天下午，茶花鸡群从隔间里涌出来，蹲在梦歌的坟前。十几只老茶花鸡，带着几十只年轻的茶花鸡，一起张开嘴，齐声鸣叫。不是催眠的颤音，是送别的挽歌。那声音在英鸡冢上空回荡，传到了万鸡殿，传到了功德碑，传到了正在参观的游客耳朵里。游客们停下脚步，听着那从来没有听过的、苍凉的、像从远古传来的歌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拍照。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听着，看着那些鸡，看着那个蹲在坟前的秃头男人。

白羽从元帅府门口站起来，走到英鸡冢，蹲在梦歌的坟旁边。蓝脚走了，黑旋风走了，花姐走了，梦歌也走了。白羽抬起头，对着天空发出了一声苍老的、沙哑的鸣叫。那是最后一声了。

游客喜欢它打嗝的样子。梁总给它做了个隔音小窝，让它安享晚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