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铃听心寒
王后抬手,示意噤声。
她缓步上前,每一步,脚下冰纹退散,像被温度熨平。
她单膝蹲下,把霁月的手拢进自己掌心——
那手,冷得像从深海捞出的玉,指节全冻青了。
“霁儿,告诉母后,谁欺负你了?”
霁月摇头,眼泪却甩在王后手背,烫得惊人。
王后叹息,把人揽进怀里,像抱一只受伤的幼鸾,轻拍她背脊:
“你小时候,拔了雪鸾翅羽做毽子,被母后骂,也这么哭。后来母后给你把羽根镶成坠子,你说‘以后再也不胡闹’。如今大了,怎么反倒更任性?”
霁月把脸埋进母后肩窝,声音闷得几乎听不见:
“母后,我不是任性……我是,没有办法。”
寝宫深处,鎏金炭炉“噼啪”爆响。
王后挥退所有霜使,只留母女二人对坐。
她掏出雪绢,替霁月拭泪,却越拭越湿——
那泪像决堤,冲得胭脂四散,在狐裘上洇出浅粉。
“是为了玦儿?”
霁月肩膀一僵,哭得更凶,却点头。
王后心里已猜着七八分,仍耐着性子哄:
“慢慢说,母后听着。”
霁月抽噎,语序凌乱——
“他……他在凡间,娶了别人……还有了孩子……
我等他几百年,他却在别人的灶台前,给孩子煮药……
母后,我的心,像被海兽掏空……又冷,又空……”
王后听完,不见怒,反而“噗嗤”笑出声。
霁月愕然,泪珠挂在睫上,要坠不坠。
王后捏捏她鼻尖,像在逗小孩:
“原来,就为这个?”
她起身,踱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雪光涌入,映得她面容半明半暗,像一尊玉面罗刹。
“霁儿,你可知,凡人的寿数,于我们而言,不过是两三次闭关?你闭一次关,她红颜枯;你再闭一次关,她骨化尘。最后,留在玦儿身边的,仍是你。
天规在上,神籍在下,凡人只能做插曲,做不了终章。”
霁月攥紧袖口,指节发白:“可九表哥说了,心里只有他……。”
王后回身,目光如炬:“傻孩子,天帝尚不能独占人心,你又何须计较一时?
你姑母已传信,玦儿低头,斟酌册封太子。他若聪明,自会收起凡心;他若不聪明——”
她顿了顿,护甲轻抚霁月颈侧,像衡量从哪下手,“母后,会让他聪明。”
霁月一颤,抬眸,泪眼里映出母后雍容的笑。
那笑,温柔得像雪,也锋利得像冰。
她忽然明白:自己这场爱恋,从来不是两个人的事,是雪鸾岛与龙阙国的联姻,是神脉与龙脉的延续,是母后、姑母、天帝,联手写好的命簿。而她,只是被推到台前的那枚“女主角”,连哭,都要按章法哭。
王后俯身,额头抵额头,声音轻得像咒:
“霁儿,别再闹。再过几十年,你回头,会发现今日的泪,不过是一场小雪,太阳一出,就化了。”
殿外,雪忽然大了。
风卷着梅瓣,拍在窗棂上,啪啪作响,像无数细小的掌声,为一个还未开场,就已谢幕的故事,提前致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