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赵雪站在旁边，看他们都说不忙，其实心里清楚，他们都很忙，忙到在高铁上都在处理工作。但此刻四个人站在这间不大的病房里，对着她爸说不忙，脸上的表情真诚得像是真的什么事都没有。

赵雪张了张嘴，想说“你们明明很忙，先回去忙工作”，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她刚才说要和他们分手。如果她现在说“你们回去上班吧”，那四个人会怎么想？“她让我们回去，是不是还在想着分手的事？”“她是不是不想让我们留在她家？”“她是不是不喜欢我们了？”每一个问题都是一颗雷。她不想在这个时候踩雷。

赵雪闭上了嘴。

病房里的气氛已经从认亲现场变成了长辈面试晚辈。外公看着麦艾斯问了一句：“你这么高，打篮球的？”麦艾斯摇头：“不打，偶尔健身。”外公“哦”了一声，又看了看周旭屿：“你呢？你看起来像打球的。”周旭屿笑了：“以前的时候打，现在打得少了。”外公点了点头。

姑姑的战斗力和她的热情成正比。她已经从“你们叫什么名字”问到了“你们家里几口人”，从“你们做什么工作”问到了“你们每个月收入多少”。问得直白，问得不加掩饰，问得赵雪在一旁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四个人答得都很配合，没有一个人表现出“这个问题我不想回答”的意思。苏萧染说他家里做点生意，吴洛辰说他家也有点小生意，周旭屿说他妈在做生意、爸在政府部门上班，麦艾斯说他家在法国、做奢侈品和材料生意。姑姑听完之后沉默了两秒，然后转过头看了赵雪一眼。那一眼里的含义很丰富，翻译成人话大概是，你这四个男朋友的家庭条件，都挺好的，你怎么找到的？

赵雪假装没看到姑姑的眼神。

姑父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但他的视线在四个人的身上转了好几圈：“你们跟雪雪怎么认识的？”这个问题一出，病房里的温度微妙地变了。苏萧染看了赵雪一眼，赵雪把脸转向窗户。“高中认识的，她是我同学。”苏萧染的声音很平静，但赵雪知道他在说同学的时候省略了多少内容。周旭屿接在后面：“大学里认识的，她在我隔壁的学校。”他这个大学里认识，也省略了他撞到自己，然后死皮赖脸要联系方式的后续。吴洛辰小心思考着用词：“朋友介绍的。”这个水分就太多了，因为这个朋友是她的另一个男朋友。麦艾斯也说：“工作上认识的。”这个也有很大的水分，谁能想到头天一本正经一起吃饭的合作商，第二天就跑到病房里要当她男朋友，还要打包另外三个当她情人的？虽然现在四个男朋友和他提议的情景也差不多……

但她爸显然觉得这个答案还不够让他了解这段关系：“那你们是怎么在一起的？”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苏萧染沉默了一下，开口了。他的语速比平时慢，像是在认真措辞。“高中的时候在一起过，后来分开了。在她大学又遇到了，重新追了一次。”他说得很简短，赵雪知道这话有多假。她的耳朵红了。吴洛辰接在后面，但内容比苏萧染的还简短：“我追的她。”周旭屿笑着说：“我也是。”麦艾斯跟了一句：“一样。”

三个“追”，一个“重新追”。姑姑的嘴角快咧到耳根了。她看了看赵雪，又看了看四个男人，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我侄女真有本事。

赵雪站在窗户旁边，窗户的玻璃上映出她的脸，红得不像话。她不想听下去了，这几个人在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虽然也不全是胡说，只是忽略了重要过程。她躲闪着家人看过了的目光，不好意思的低下头，等冷静一点，她的脑子里自动开始回放刚才她站在病房中间，眼泪挂在睫毛上，用一种她自己都没听过的坚定的声音说：“我立马和他们分手。”

那句话是怎么说出口的？她怎么敢的？他们的表情是什么样的？赵雪想不起来了。她只记得自己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爸爸身体更重要。现在她爸没事了，现在她爸正笑眯眯地跟那四个人聊天，现在那四个人正围在她爸病床边，一个递水一个削苹果一个问“叔叔您血压现在稳定了”一个在旁边站着说“需不需要转院”。

赵雪看着那个画面，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说要分手，这四个人没有当场翻脸，没有质问，没有失控。他们现在不发作，是因为长辈在。

因为在她爸的病床边，不适合谈“你刚才说要把我们全甩了”这种事。因为要在赵雪家人面前保持体面，保持礼貌，保持“我们是靠谱的、成熟的”的形象。但等回去之后，等单独相处的时候……赵雪不敢想了。

她把自己代入了四个人的角色：你女朋友当着全家人的面说要甩了你，你会怎么想？赵雪得出的结论是——会很生气。会很难过。会想把那个人按住，问清楚为什么。他们不会骂她，不会打她，但他们肯定会用别的方式让她知道，你刚才说的话，我们记着了。

赵雪打了个哆嗦。

她偷偷往奶奶那边挪了两步，离那四个人的“温和有礼”的辐射区远了一点。她蹲下来，凑近奶奶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奶奶，你知道爸在演戏，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奶奶拧上保温杯的盖子，看了赵雪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你这傻丫头怎么还不明白的无奈，有奶奶做事自然有奶奶的道理的意思，还有一点点你还好意思怪我的不满。

“傻丫头。”奶奶的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不让你爸把那股气发出来，让他看看人，他能同意吗？”

赵雪的嘴唇动了一下。

“再说。”奶奶的语气变了，从讲道理变成了算账，“之前可只有两个。我给他打预防针，也就打了两个。谁知道你现在……”她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那四个人，“四个男朋友。你也没通知我啊。”

赵雪的心虚一下子涌了上来。奶奶确实不知道。她从高铁上到现在，一直想着到了再说，吃完饭再说，到医院再说，结果到了医院就是一场大戏，她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奶奶和她爸都是从邻居的电话里才知道的，赵雪的罪恶感又重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