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夜访福伯
那篇策论的事,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激起了一圈涟漪,然后迅速归于沉寂。
陈先生没有再提过那篇文章,沈砚也没有。沈澜倒是想借题发挥,但苦于抓不到把柄,只能在课间冷嘲热讽几句,见沈砚不理不睬,渐渐也觉得无趣。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但沈砚知道,这平静底下藏着暗流。
柳氏看他的眼神变了。从前是漠视,像看一件碍眼的摆设;如今多了几分忌惮,像看一根扎进肉里的刺。每次请安,柳氏都会多打量他几眼,那目光像一把钝刀,不锋利,却让人浑身不舒服。
沈澜的敌意也越来越明显。从前是欺负,如今是恨。沈砚功课越好,陈先生越赏识他,沈澜就越恨他。那种恨意藏在眼神里,藏在每次擦肩而过时故意撞过来的肩膀里,藏在那些阴阳怪气的话里。
沈砚将这些一一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他不怕。
但他知道,他需要知道更多。
关于这座侯府,关于母亲,关于那些被掩埋的真相。
这一日,天色将暮,沈砚没有回破院,而是绕到了侯府后花园。
福伯住在花园角落的一间小屋里,独门独院,平日里很少有人来。沈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进来。”
里面传来福伯沙哑的声音。
沈砚推门进去,屋子不大,陈设简单,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福伯坐在一张旧木椅上,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书,见他进来,放下书,微微点头:“三少爷来了,坐。”
沈砚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那本书——是一本《孙子兵法》,纸张已经发黄发脆,边角用浆糊仔细地糊过。
“福伯还读兵书?”沈砚有些意外。
福伯淡淡道:“老了,闲着没事,翻翻而已。三少爷今日来找我,不只是为了聊天吧?”
沈砚沉默了一下,道:“福伯,我想知道我母亲的事。”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福伯看着他,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砚以为他又要说“等您长大了再告诉您”。
但这一次,福伯没有。
“三少爷今年十岁了,”福伯缓缓开口,“有些事,是该知道了。”
沈砚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您的母亲姓顾,没有名字,大家都叫她顾姨娘。”福伯的声音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是江南人,家中遭了水灾,父母双亡,被人贩子卖到京城,辗转进了永宁侯府,做粗使丫鬟。”
沈砚攥紧了拳头。
“那年侯爷四十岁,一次酒后,临幸了她。”福伯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事后夫人大发雷霆,但人已经碰了,传出去不好听,便抬了姨娘,给了个最末等的名分。”
“您母亲性子温顺,不争不抢,在府里像个透明人。夫人起初没把她放在眼里,直到她怀了您。”
福伯顿了顿,目光落在沈砚脸上。
“您知道,侯爷只有两个儿子——大少爷是嫡出,二少爷虽是庶出,但林姨娘是夫人的陪嫁丫鬟,算是自己人。侯爷一直想要第三个儿子,偏偏是您母亲怀上了。”
“夫人怕什么?”沈砚的声音有些发紧。
“怕您是个男孩。”福伯直言不讳,“怕您分了大少爷的宠,怕您日后有出息,挡了大少爷的路。”
沈砚深吸一口气:“所以母亲生下我之后……”
“您母亲生下您后,身子一直不好。”福伯的声音更低了,“大夫说是产后失调,需要调养。夫人说府里银钱紧,克扣了药材。后来……后来就……”
“就什么?”沈砚的声音在发抖。
“就没了。”福伯闭上眼睛,“对外说是急症,草草办了丧事,连个像样的法事都没做。”
沈砚坐在那里,浑身发冷。
他记得母亲走的那天,他被人从屋里抱出来,母亲躺在榻上,脸白得像纸。他想扑过去,被人拦住了。他听见有人在哭,有人在说话,但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福伯,”沈砚的声音很轻,“我母亲……是被人害死的吗?”
福伯睁开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三少爷,”福伯的声音像一把锈蚀的刀,“有些话,老奴不能说。老奴说了,就是死罪。但老奴可以告诉您——您母亲的死,绝不是天意。”
沈砚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没有出声,只是坐在那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洗得发白的衣袍上。
福伯没有劝他,只是默默地递过来一块粗布帕子。
过了很久,沈砚擦了脸,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福伯,您是谁?”他忽然问。
福伯微微一怔。
“您不是一个普通的仆人。”沈砚看着他的眼睛,“您读过兵书,走路无声,手上有老茧但不是干粗活的茧子。您到底是什么人?”
福伯沉默了很久。
窗外,夜风吹过,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
“三少爷果然聪慧。”福伯苦笑了一下,“老奴年轻时,确实不是做花匠的。老奴曾在军中效力,后来……犯了事,被贬入侯府为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