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风雪夜归
“这是定金?”沈砚看了一眼,没有接。
马三摇了摇头,把刀推到他面前:“这不是定金,是见面礼。老子喜欢你这个小娃娃,有胆量,有脑子。这把刀跟了我二十年,送你了。往后在京城地面上,有什么麻烦,报我马三的名字。”
沈砚沉默了一下,伸手接过那把刀。刀很沉,入手冰凉,刀鞘上的宝石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发亮。
“多谢马爷。”他将刀收进袖中,站起来,“那就有劳马爷了。赵德的事,越快越好。”
“急什么?”马三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柳氏那边,你打算怎么递话?”
沈砚想了想,道:“赵德欠债的事,侯府里已经有人知道了。马爷只需让人把话传到侯府厨房,让赵德自己去找柳氏哭诉。柳氏为了保住赵德这颗棋子,不得不出钱。至于马爷,拿到银子就行,其他的不用管。”
马三点了点头,忽然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沈砚。”
“沈砚,”马三念了一遍,咧嘴一笑,“我记住你了。往后有出息了,别忘了我马三。”
沈砚走出茶摊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雪还在下,比来时更大了。他紧了紧衣领,将马三送的那把刀揣进怀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巷子里很静,只有脚下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沈砚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站在巷子中间,仰起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
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冰冰凉凉的,像母亲的手。
他想起了五岁那年的冬天,也是这样的雪。母亲躺在榻上,脸色白得像纸,握着他的手,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后来他才知道,母亲想说的,是“好好活着”。
“娘,我会好好活着的。”沈砚在心里默默地说,“不但要活着,还要活出个人样来。”
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回到侯府后门的时候,沈砚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他回头一看,是福伯,撑着伞,站在巷口,显然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
“三少爷,您可算回来了。”福伯快步走过来,把伞撑到他头顶,“马三没为难您吧?
“没有。”沈砚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那把刀,“他还送了我这个。”
福伯看见那把刀,脸色微微一变,接过刀仔细看了看,又递还给沈砚,低声道:“三少爷,这把刀……是老奴年轻时的东西。”
沈砚一愣:“您的?”
福伯点了点头,目光有些复杂:“当年老奴在军中的时候,用过这把刀。后来犯了事,刀被没收了。不知怎么辗转到了马三手里。”
沈砚握着那把刀,忽然觉得它更沉了。
“福伯,您以前到底是什么人?”他问。
福伯沉默了片刻,道:“三少爷,等您再大一些,老奴一定告诉您。现在,还不是时候。”
沈砚没有追问,将刀收好,跟着福伯进了后门。
破院里,油灯还亮着,是福伯提前来点上的。沈砚脱下湿透的鞋袜,坐在榻上,把脚伸到炉子旁边烤着。炉火暖烘烘的,烤得他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福伯端来一碗姜汤,沈砚接过来,一口一口地喝着。姜汤很辣,但喝下去之后,胃里暖暖的。
“福伯,”沈砚放下碗,忽然说,“我想参加童试。”
福伯的手顿了一下。
童试,科举的第一关。通过了,就是秀才。秀才虽然不是官,但有了功名在身,就有了立足之本,就不再是任人宰割的庶子了。
“三少爷,您才十岁。”福伯的声音有些犹豫。
“我知道。”沈砚看着炉火,火光映在他的眼睛里,跳动着,“但我不想再等了。柳氏不会给我时间慢慢长大。我只有尽快考取功名,才能有自保之力。”
福伯沉默了许久,最终点了点头:“三少爷既然决定了,老奴全力支持。”
沈砚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夜深了,福伯走了,沈砚一个人坐在榻上,就着油灯的光,翻开《论语》。
他读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忽然笑了。
孔子十五岁有志于学,他十岁就想考科举了。
不是他比孔子早慧,是这世道不等人。
窗外,雪还在下,越积越厚。老槐树的枝丫被雪压弯了,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随时会断掉。
沈砚看了一眼窗外,又低下头,继续读书。
他的路,还长着呢。
但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只会被动挨打的庶子了。
他有了自己的棋子——马三。他有了自己的武器——那把刀。他有了自己的目标——童试。
剩下的,就是一步一步往前走。
不管前面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他都不会回头。
沈砚合上书,吹灭油灯,躺在榻上。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望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
雪光从破损的窗纸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银白。那光很淡,淡得像随时会熄灭,却固执地亮着,不肯消失。
像他。
沈砚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
但他知道,天,迟早会亮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