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金榜

沈砚一个都不认识，但他还是客客气气地接待了每一个人。他知道这些人是真心为他高兴。

在这条巷子里住了将近一年，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话，但大家都知道他是谁——城南别院那个读书的年轻人，一个人住，很少出门，每天油灯点到深夜。

王老板娘从客栈赶来了，提着一只老母鸡，老母鸡被捆了脚，咯咯叫个不停。

她一边走一边抹眼泪：“我就知道你能行！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行！”她把老母鸡塞到沈砚手里，“杀了炖汤喝！”

沈砚接过老母鸡，心里暖洋洋的。他没有推辞，因为他知道推辞也没用。

傍晚，福伯又来了。这次他是来送信的。一封信，是谢临从福建寄来的，走了将近三个月。

信封皱巴巴的，边角磨得起了毛，但封口完好。沈砚拆开信，抽出信纸，读了起来。谢临说他找到了周老先生的下落。

沈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放下信，沉默了很久。周老先生，二十年前的旧案，柳家。这些事，他一直没有忘记，只是压在心底，不敢去想。现在会试考完了，殿试考完了，他是进士了。

他有了功名，有了身份，有了底气。他可以去做那些事了。应该去做那些事了。

沈砚将那封信折好，放进箱子里。然后他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开始写信。写给谢临，告诉他殿试的结果，告诉他他要去江南找周老先生的事。

写完最后一个字，沈砚将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封上口。他拿起信封，看了很久，然后放下。不急着寄。他还有些事要做，还有些准备要做，不能空手去江南。

四月十六，新科进士赴琼林宴。

琼林宴设在礼部，由礼部尚书主持。沈砚穿着一件崭新的石青色长衫，是福伯用沈毅给的银子做的。

料子一般，但很合身，穿在身上精神了不少。他走进礼部大堂的时候，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他是今年最小的进士，十三岁，在一群三四十岁的中年人中间格外扎眼。

有人惊讶，有人好奇，有人不以为然，也有人笑眯眯地过来打招呼。沈砚一一回礼，不多说，不少说，客气而疏离。他不想跟这些人走得太近，但他也不想得罪任何人。

礼部尚书在琼林宴上宣布了一件重要的事——新科进士的选官结果将在五月初公布。在此之前，所有人都在吏部登记在册，等候分配。沈砚登记完，走出吏部大门，看着天边的晚霞，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选官。做官。他终于走到了这一步。从十年前五岁那年的冬天，到今天十三岁的春天，他走了八年。

八年的时间，他从一个无人在意的庶子，变成了二甲进士。八年的时间，他读了多少书，写了多少文章，熬了多少夜，吃了多少苦，只有他自己知道。

沈砚回到别院，天已经黑了。他点上油灯坐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字：《大雍权途：庶子青云》。

这是他为自己的传记想过的名字。不是真的要写，只是想记住。记住自己是怎样从一个卑微的庶子，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他放下笔，看着窗外。夜色如墨，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天井里的翠竹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沈砚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凉风扑面而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娘，你看到了吗？我是进士了。

你当初说得对，只有读书，才能走出这个牢笼。

我走出来了。

你呢？你在天上，看到了吗？

沈砚站了很久，夜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转过身，关上窗，坐到书桌前，继续写策论。不是考试需要，是他想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