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绣影
“再多买些,带回去给阿九他们尝尝。”
小茯苓喜滋滋地又买了一大包,用油纸仔细包好,小心翼翼拎在手里。
一上午逛下来,日头渐高,暖意更浓。
李沐有些乏了,便在河边找了个茶摊坐下,点了一壶茶、一盘瓜子。
茶摊搭着凉棚,棚顶爬着枯藤,十一月的阳光透过缝隙洒下,不晒不冷,恰到好处。
小茯苓坐在一旁,乖乖剥起瓜子。
没过多久,隔壁桌两个闲汉的对话,飘进了李沐耳中。
“听说了吗?又丢了一个。”
“丢啥了?”
“绣娘,张家那姑娘,三天没回家了。”
“又是绣娘?这都第几个了?”
“得有五个了吧,三个月没了五个。”
“官府不管吗?”
“管有啥用,查不出来。官府还说兴许是自己跑了。”
“好好的姑娘家,跑什么跑……”
两人又聊了几句,便结账离去。
李沐放下茶杯,站起身:“小茯苓,回去。”
小茯苓一愣:“殿下,不再坐会儿了?”
“不了,有事。”
回到院中,太阳已经西斜。
十一月的午后,阳光斜斜射入庭院,在地上拉出长长光影。翠竹随风轻响,锦鲤偶尔跃出水面,溅起细碎水花。
李沐让人即刻去请周知府。
知府大人来得极快,一进门便躬身行礼:“殿下唤下官,有何吩咐?”
“起来说话。”李沐语气平静,“我问你,苏州近来是不是接连失踪了绣娘?”
周知府脸色微变,顿了顿才回道:“殿下……您如何知晓?”
“方才在茶摊听百姓闲聊说起。”李沐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此事,你知情?”
周知府低下头,神色为难:“下官知晓。”
“为何不彻查?”
“殿下,并非下官不查,实在是无从查起。”周知府一脸苦涩,“三个月失踪五人,下官派人满城搜寻,又问遍街坊,均无异常。那些姑娘都是白日出门,便再没回来,连半点踪迹都寻不到……下官实在是束手无策。”
李沐沉默片刻:“把卷宗拿来我看看。”
周知府一怔:“殿下您……”
“我反正闲着无事。”李沐语气平淡,“况且,这事与京城前段时间那桩绣娘案,有些相似。”
周知府顿时喜出望外,连连点头:“下官这就回去取!立刻便来!”
卷宗很快送到,厚厚一沓。
太阳落山,天边残留一抹橘红余晖。小茯苓点上油灯,放在院中石桌上。
十一月的夜已有凉意,李沐披了件薄袄,在灯下逐页翻看。
五名失踪女子,均是绣娘,年纪十七到二十四岁不等。失踪时间依次为三个月前、两个半月前、一个月前、半个月前、三天前。
最后一位,正是茶摊闲聊中提到的张家姑娘,十九岁,出门买绣线后一去不返。
李沐合上卷宗,看向周知府:“这些姑娘,可有什么共同点?”
周知府思索片刻:“都是绣娘,都在城内失踪,都是白日出门未归。除此之外,并无其他关联。”
“她们做工的地方呢?”
“有的在家绣,有的在绣庄接活,有的在绣坊做工。”周知府回道,“各家绣坊绣庄,下官都已查过,并未发现异常。”
李沐微微颔首,不再多问,起身走到池边。
月亮已升上天空,又大又圆,照得池水波光粼粼。锦鲤在月光下游动,尾巴轻摆,漾开一圈圈涟漪。
沉默片刻,他忽然开口:“苏州城内,最大的绣庄是哪一家?”
“是锦绣坊。”周知府连忙回道,“老板姓孙,是位寡妇,生意做得极大。”
“明日,我去一趟锦绣坊。”
周知府一惊:“殿下,您要亲自去?”
李沐回头看他一眼,淡淡一笑:“我说了,闲着也是闲着。”
次日,李沐带着小茯苓前往锦绣坊。
十一月中旬的太阳温暖宜人,街上人头攒动,比前一日更加热闹。李沐一路慢行,默默记着街巷格局与往来行人。
锦绣坊位于城中最繁华的街道,三层高楼,门面气派,橱窗里陈列着各式绣品——花鸟、人物、山水,针脚细密,配色雅致,一看便知是上等手艺。
李沐推门而入。
店内女客往来不绝,伙计端茶倒水,殷勤招呼。柜台后坐着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子,衣着绸缎,腕间戴镯,面容周正,气质干练,显然便是老板娘。她正低头算账,偶尔抬眼扫视店内,笑容得体。
李沐在店内转了一圈,停在一幅双面绣前。
一面绣牡丹,一面绣蝴蝶,花瓣层叠,蝶翼轻薄,绣工堪称一绝。
他看向身旁伙计:“这幅绣品,出自哪位绣娘之手?”
伙计赔笑道:“是本店绣娘所绣,手艺顶尖。”
“我想与她当面说几句话,定制一幅寿图,有些细节需亲自交代。”
伙计面露为难,下意识看向柜台后的老板娘。
孙氏抬起头,目光落在李沐身上。
那一眼极短,却并非寻常店家打量客人的眼神,而是带着一丝审视与戒备,像在打量一个突如其来的麻烦。
她起身走过来,笑容温婉:“这位客官,实在不巧,近来绣娘们都十分繁忙。您若信得过,将要求告知于我,我代为转达,保证绣得让您满意。”
李沐看着她,淡淡点头:“也好。”
他随口说了几处寿图细节,孙氏认真记下,李沐付过定金,便转身离去。
走出锦绣坊,小茯苓压低声音:“殿下,那个老板娘,有问题?”
“有。”
“什么问题?”
李沐望着气派的绣庄大门,缓缓道:“她看我的眼神,不像看客人,像在看一个麻烦。”
小茯苓似懂非懂,没再多问。
当晚,李沐叫来赵无咎。
“去查一查锦绣坊,重点查老板娘孙氏,以及她身边亲近之人。切记,小心行事,不可打草惊蛇。”
赵无咎躬身领命,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次日下午,赵无咎返回。
“殿下,查到了。”
李沐抬眸看向他。
“那孙氏确实是寡妇,夫君三年前去世,留下这座锦绣坊。”赵无咎低声禀报,“但她私下与城中一名捕快有染,那人姓钱。”
“捕快?”李沐眼神微凝。
“是。”赵无咎点头,“而且属下留意到,那钱捕快的手上,带着伤。”
“什么伤?”
“三道抓痕,很深,像是不久前刚被抓伤。”
李沐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又是猫抓的?”
他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幕渐降,苏州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远处传来软糯的馄饨吆喝声,在夜色中悠悠飘荡。
他忽然想起京城那个裁缝马掌柜,被揭穿时,也是一口咬定是猫抓的。
这世上,怎么偏偏有这么多会抓人的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