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百年梦回
归墟通道在身后闭合。
周衍睁开眼睛。
眼前不是预想中的战场废墟,而是一座巍峨的城楼。青石城墙高耸入云,城头旌旗猎猎,上书两个大字:
“归墟”。
不是地名,是城名。
她愣在原地。
城楼下,行人如织。有龙族化形的水袖女子挽着人族的书生,有背剑的修士与御灵的术士并肩论道,有矮小的地精踮脚叫卖灵果。商铺招牌上写着“丙午年东海珍珠特供”“青龙学院招生启事”“第七届两界武道大会报名处”。
阳光很好,洒在青石板上,蒸腾起温暖的水汽。
“这是……”楚红袖从她身后走出,也愣住了。
林破军握紧棒球棍,却找不到任何需要战斗的目标。冥的机械眼扫描四周,第一次出现数据紊乱。
苏晚张着嘴,忘了呼吸。
只有玄同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土黄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在微微颤动。
“百年了。”
一个声音从城楼方向传来。
周衍转头。
敖璃站在城门口。
她穿着银白色的龙族冕服,长发盘成端庄的发髻,鬓边已有霜白。曾经飞扬跳脱的少女龙将,如今眼角刻着细密的皱纹,眉宇间沉淀着百年时光的重量。
但她笑起来,还是当年那个在龙宫大殿倔强站起的敖璃。
“念衍,你回来了。”她轻声道,“我等了你……一百零三年。”
周衍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一百零三年。
她在现实世界奔波了七天。
这里,已经过去了一百零三年。
“敖璃……”她只能喊出名字。
敖璃走过来,步伐沉稳,带着龙王的威仪。但当她走到周衍面前时,那威仪忽然裂开了——她伸手,像百年前那样,用力拍在周衍肩上:
“一百零三年!你知道这一百零三年我们怎么过的吗!”
声音是吼的,眼眶却是红的。
“东海重建了三次!虚空裂缝爆发了十七次!你留下的那盏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每次熄灭我都以为你死了!每次点亮我都骂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她越吼越大声,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骂完了又跪在龙宫祠堂求你别回来——你回来肯定又是什么生死关头,肯定是又有什么傻事要去做!”
周衍张开双臂,抱住了她。
敖璃僵了一瞬,然后像百年前那个倔强的小龙将一样,把脸埋进她肩头,无声地颤抖。
许久,她退开,胡乱擦脸:
“失态了。我好歹是东海龙王。”
楚红袖走到她面前:“敖璃……”
“红袖。”敖璃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
楚红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卡在喉咙,最后只挤出一句:“你老了。”
“废话,我又不是修行天才。”敖璃白她一眼,“龙族寿命长,但百岁也会老。不像你们这些怪物,去那边转一圈,回来还是二十出头。”
她看向林破军、冥、苏晚,最后看向玄同。
“也还是这副死样子。”她评价道,“当年你差点把自己化山的事,我们都知道了。蠢得要死。”
玄同难得没反驳:“嗯,蠢。”
敖璃看了他一会儿,移开目光:
“进城吧。大家都在等你们。”
归墟城中央广场,此刻聚满了人。
不,不全是人。
龙族、海族、妖族、人族修士、御灵术士……还有周衍从未见过的种族——半透明的灵体生命,周身萦绕着淡淡星辉;长着蝶翼的小人,像传说中的木精;甚至有几具“活着的”青铜傀儡,眼眶里燃烧着幽蓝的魂火。
百年时间,梦境世界不仅没有崩溃,反而演化出了新的文明。
“念衍大人!”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修士挤出人群,颤巍巍跪下:“您终于回来了!我师父、师父临终前一直念着您的名字……”
周衍扶起他:“你师父是?”
“弟子是青龙戟第七代传人。”老修士老泪纵横,“师祖林破军一百年前创立青龙宗,师父三十年前寿元耗尽坐化,临终前说,若有一日念衍大人归来,一定要替他问一句——”
他抬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期盼:
“当年泰山脚下,师祖说‘我等你回来’,您……您听见了吗?”
周衍看向林破军。
林破军沉默地站在人群中,棒球棍杵在地上,握棍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听见了。”周衍轻声道,“我一直记得。”
老修士嚎啕大哭。
人群骚动。无数人涌上前,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正值壮年的修士,有稚气未脱的孩童——他们是当年那些战友的后代、弟子、传人,百年来听着同一个名字长大,百年来守着一盏从未熄灭的魂灯。
“念衍大人,我爷爷说您救过他的命,让我一定要当面谢谢您——”
“念衍大人,东海第三次虚空潮是您留下的封印阵法挡住的,我们每年都去祭拜——”
“念衍大人,您还记得我吗?当年您来青龙学院讲学,我是第一排那个问‘山河图能不能画吃的’的小孩!”
周衍被淹没在声浪里。
她看见敖璃站在人群外,静静看着这一切。看见玄同被几个老者围住,那是当年与他并肩守卫泰山的老兵,如今都已风烛残年。看见楚红袖蹲下身,和一个长着火红头发的小女孩平视,小女孩怯生生地喊“祖奶奶”。
她看见时间。
一百零三年,在梦境世界真实地流过。
那些人没有停留在她记忆里的模样。
他们活着,老去,传承,死亡。
而她缺席了整整一百零三年。
深夜,归墟城最高的塔楼。
周衍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这座百年前不存在的城市。万家灯火铺展在眼底,如星河坠地。
门被推开。
敖璃走进来,端着两壶酒。
“知道你不喝,但今天破例。”她把一壶放在周衍手边,“本地特产,东海龙宫窖藏八十年。”
周衍接过,灌了一口,呛得咳嗽。
敖璃笑,自己也喝了一口。
沉默良久。
“你回来,是要做什么?”敖璃问。
周衍放下酒壶:“你都知道了?”
“猜的。”敖璃望着窗外的灯火,“一百零三年,你都没回来。突然回来,肯定是出大事了。”
她顿了顿:“说吧。这一次,又要我们去哪里送死?”
周衍摇头:“这次不是让你们送死。”
“那是什么?”
周衍深吸一口气:
“我来问你们,愿不愿意和现实世界融合。”
敖璃怔住了。
周衍把真相——两个世界的起源、虚空之噬的本质、归墟之钥的意义、大禹留下的第三条路——全部说了出来。
说完,塔楼里只剩下窗外隐约的市声。
敖璃沉默了很久。
久到酒壶空了,她又开了一壶。
“融合之后,”她终于开口,“我们还是我们吗?”
周衍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大禹的方案是‘两界合一,各自独立’。但具体怎么实现,需要到东海归墟之眼激活他的残魂才知道。”
“可能我们还是我们,只是和现实世界的人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
“可能我们会共享记忆,变成彼此的一部分。”
“也可能……”
她没说完。
敖璃替她说完:“也可能我们会消失,被现实世界同化。”
周衍点头。
敖璃又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酒壶,壶身映出她苍老的面容。
“念衍,”她轻声说,“你知道吗,这一百零三年,我每天都在想,如果你回来,会是什么样子。”
“我设想过一万种场景。你受伤了,你失忆了,你被敌人追杀逃回来……我连怎么骂你都打好了腹稿。”
“但我没想过这个。”
她抬起头,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有哭:
“你在问我们,愿不愿意真正活着。”
周衍握紧酒壶。
“我愿意。”
敖璃说。
“不是作为你记忆里的那个敖璃,不是作为东海龙王,不是作为龙族最后的公主。”
“是作为一个,能为自己做选择的人。”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带着归墟城万家灯火的暖意。
“我活了一百零三年,前半生在等你回来,后半生在守护等你回来的这座城。”敖璃说,“现在你回来了,问我愿不愿意去一个陌生的世界,面对未知的命运。”
“我当然愿意。”
她转头,对周衍笑:
“因为是你问的。”
翌日清晨。
归墟城议事殿,座无虚席。
敖璃坐在主位,两侧是龙族长老、海族首领、人族各宗代表。楚红袖、林破军、冥、苏晚列席旁听。玄同站在周衍身后,沉默如山。
周衍说完融合计划,大殿内陷入漫长的沉默。
第一个开口的是青龙宗现任掌门——林破军的曾徒孙,一个三十出头的冷峻剑修。
“融合之后,青龙宗的功法还能传承吗?”
周衍答:“现实世界灵气会回升,修行体系可能重构,但功法内核不会消失。”
冷峻剑修点头,不再说话。
第二个开口的是御灵者协会会长,白发苍苍的老妪:
“周大人,老身斗胆问一句——现实世界的御灵者,愿意接纳我们吗?”
周衍想起苏晚,想起她觉醒后眼中的惊喜与迷茫。
“愿意。”她说,“他们也在等同类。”
老妪沉默良久,缓缓起身,对周衍行大礼:
“御灵一脉,自十万年前被逐出故乡,漂泊至今。若能回归,虽死无憾。”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有人问功法传承,有人问血脉延续,有人问故土能否带走,有人问两界时间流速不同如何同步。
每一个问题都具体而微,每一句担忧都发自肺腑。
周衍一一回答,答不出的就坦白“我不知道,但我会去找到答案”。
直到最后。
角落里,一个独臂的老修士站起来。
他穿着破旧的道袍,脸上是纵横交错的疤痕,左袖空空荡荡。但他站得很直,像一柄磨尽了锋芒、却依然不肯折断的钝剑。
“念衍大人,”他开口,声音嘶哑,“您还记得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