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海边的少年
彩排开始了。
并不唱歌,只是调试设备,走流程,试麦,调灯光。导演在台下指挥,工作人员跑来跑去,忙忙碌碌的。导师们坐在椅子上,偶尔说几句话,大部分时间在听导演安排。
我站在舞台边上,看着台上那三个女人。
她们坐在各自的椅子上,中间隔着韩红和刘欢,可她们的目光,总是不经意地往我这边飘。
沈若溪低着头看谱子,但她的余光一直在。
江晚晴翘着腿,嘴角带着笑,鞋尖不轻不重地晃着。
林听晚最明显,她几乎不掩饰,就那样看着我,眼神里有困惑,有心疼,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靠在墙边,看着这一切,心里没什么波澜。
刚才沈若溪说的那些话——“公众场合,你们这样子不合适吧”“影响未成年”——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就散了。像水珠落在荷叶上,滚了几下,没了。
她是杀死我的推手。
法庭上,她坐在旁听席第一排,看着我,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我说“老婆,下辈子我不爱你了”,她抖了一下,我以为她心疼了。后来我才知道,她抖是因为急着回去照顾周慕辞。
我死后,她站在手术室门口,对医生说:“他的心,他的肾,还有那个——都要用。”她把我掏空了,给那个男人。那个冒名顶替的、抢了她十年的骗子。
那个只爱她的我,已经死了。死在刑场上,死在手术台上,死在她冷漠的眼神里。
所以现在她穿白裙子来求我,在演播厅里用那种眼神看我,在公众场合吃醋发脾气——我看见了,但心里没有波澜。就像看一个陌生人在演戏,演得好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
正想着,脑子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劈开了。
疼。
不是普通的疼,是那种从深处炸开的、让人站都站不稳的疼。我扶住墙,闭上眼睛。手指抠着墙皮,指甲缝里塞进灰白色的粉末。
碎片涌上来——
海浪声。很大,砸在礁石上,碎成白沫。天是灰的,海也是灰的,风刮得脸疼。
海面上漂着什么东西。白色的,散开的,像一朵快要沉下去的花。是一个小女孩。脸朝下,头发飘在水面上,不动了。
“有人吗——有人吗——”
我站在礁石上喊。没人应。风把声音吹散了,浪把她的身体往远处推。
然后我跳下去了。
海水冷得像刀子,扎进骨头里。浪把我卷进去,黑乎乎的一片,分不清上下,分不清东南西北。我拼命蹬腿,手往前划,抓住什么是什么。灌了好几口水,咸的,涩的,呛得肺疼。
抓到她的胳膊了。细得像枯枝,凉得像冰。
拖着她往回游。浪打过来,又呛了一口,一口接一口。肺像要炸了,耳朵里嗡嗡响。但没松手。手指嵌进她胳膊里,抠出印子来,也不敢松。
把她拖上岸的时候,我已经没力气了,跪在沙滩上喘,膝盖磕在石头上,破了皮,血渗出来。她躺在那儿,脸白得像纸,嘴唇是紫的,胸口没有起伏。
“醒醒——你醒醒——”
我按她的胸口。一下,两下,三下。没反应。捏住她的鼻子,嘴对嘴吹气。还是没反应。嘴唇是凉的,凉得我打了个寒颤。
再来。按,吹,按,吹。手在抖,嘴也在抖。眼泪掉下来,砸在她脸上,顺着脸颊滑下去,分不清是海水还是泪。
她咳了一声。水从嘴角流出来,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胸口开始起伏了,很浅,但确实在动。
她活过来了。
我瘫在沙滩上,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喘气。天还是灰的,但云缝里透出一道光,照在海面上,金灿灿的。
我把她抱进小木屋。那是我在岛上搭的,用树枝和棕榈叶,歪歪扭扭的,但能挡风。生了火,把她的湿衣服脱下来,裹上我的外套。她很小,瘦得皮包骨,外套裹在她身上像一床被子,只露出一张小脸,白得透明。
我熬了草药,喂她喝。她呛了好几次,洒了一身,但总算喝下去了。她烧了三天,我守了三天。给她换额头的毛巾,给她喂药,对着火堆发呆。她昏迷的时候喊“妈妈”,喊了很多遍,声音细细的,像小猫叫。
第四天早上,她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宝石。她看了我很久,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哭了。然后她笑了。
“你救了我。”声音很轻,像怕把梦惊碎。
我说嗯。
她问我叫什么名字。
我想了想。“可以叫我小星星。”我说,“孤儿院的小朋友就是这么叫我的。”
“小星星。”她重复了一遍,像在尝这三个字的味道,然后笑了,“我叫沈若溪。”
沈若溪。
我的头疼得更厉害了。木柴在火堆里噼啪响,火星子溅出来,落在泥地上,灭了。
怎么可能是她?我老婆,那个冷艳绝美的女总裁,那个让我替罪、把我掏空的女人——是我救的?是我在海边把她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
木屋里的画面还在继续,一帧一帧的,像有人在放老电影。
她坐在火堆旁边,裹着我的外套,听我讲故事。我讲小王子,讲他离开玫瑰去了很多星球,讲他在地球上遇见狐狸,讲他最后被蛇咬了一口,回到自己的星球。她听得入了迷,眼睛亮亮的,问我:“小王子还会回来吗?”
我说会的。
“那他回来的时候,玫瑰还在等他吗?”
“在的。”我说,“一直在。”
她笑了,笑得很好看。火光映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像春天。
她在岛上住了很多天。我带她抓鱼,裤腿卷到膝盖以上,站在浅水里,手伸进石头缝里摸。她站在岸边,捧着用棕榈叶编的小篮子,等我把鱼扔进去。鱼蹦出来,她尖叫着去追,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但不哭,自己爬起来,拍拍沙子,继续追。
我带她爬山,山不高,但陡。她爬不动了,我就背她。她趴在我背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呼吸热热的,喷在我脖子里。
“小星星,你以后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