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海边的少年
“唱歌。”
“那我给你伴舞。”
“你跳舞不好看。”
她生气了,捶我后背。我笑了,她也笑了。
我带她看落日。太阳从海平面慢慢沉下去,天烧成橘红色,云像着了火。我们坐在礁石上,脚悬在半空,晃啊晃。我给她编花环,用海边的小白花,一朵一朵串起来。她戴在头上,转了一圈,问我好不好看。
“好看。”我说。
“你骗人,歪了。”
“没歪。人好看,花环歪了也好看。”
她脸红了。晚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我脸上,痒痒的。
后来沈家的人来了。
大船停在岸边,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下来,看见她就哭了。“小姐,终于找到您了。”
她拉着我的手,不肯走。眼泪一串一串地掉,砸在我手背上,滚烫的。
“你等我,”她说,“等我长大了,就来找你。”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白螺,塞到我手里。白螺很轻,带着她的体温,掌心那么大的一个,螺口光滑,被摩挲过很多遍。
“这个给你。等我回来。”
她走了。船开远了,她站在船尾,一直挥手。白裙子被风吹起来,像一朵云。我站在岸边,一直看着。船变成一个小白点,消失在海平线上。白螺在手里,慢慢凉了。
后来呢?
后来我把白螺放在书包里,每天拿出来看一看,摸一摸。孤儿院的床太硬,睡不着的时候,就握着它,想象她长大了的样子。
再后来——白螺掉了。
不知道掉在哪里,找不到了。我翻遍了整个孤儿院,翻遍了教室、宿舍、操场、食堂。没有。我沿着上学的路找了一遍又一遍,低着头,像一只丢了骨头的狗。院长问我找什么,我说一个很重要的东西。她帮我找了,也没找到。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里空空的,心里也空空的。
我找了好久。找了一年,两年,三年。慢慢地,不找了。不是忘了,是怕了。怕找回来的时候,她已经不记得我了。
现在我知道了。
白螺被周慕辞捡到了。他和我长得有点像。他拿着白螺去找沈若溪,说“我是那个在海边救你的人”。她信了。她等了十年,终于等到了她的“白月光”。
她把他捧在手心里,把所有的爱都给了他。而他——他骗了她十年。骗了她的感情,骗了她的青春,骗了她的婚姻。他让我替罪,把我送上刑场。
我睁开眼睛。
卫生间里很安静,灯白惨惨的,照在脸上。水龙头没关紧,水滴一滴一滴落下来,砸在瓷盆里,清脆的一声,又一声。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和海边那个少年一模一样。可眼神不一样了。少年的眼睛里有光,有希望,有对未来的期待。现在这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原来是我救了她。原来我才是她的白月光。原来她等了十年的人,是我。她为了那个冒牌货,害死了真正救她的人。她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白月光。
我笑了一下。镜子里的那个人也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无所谓了。都过去了。她爱谁,等谁,害谁,跟我没有关系了。那个在海边救她的少年,已经死在刑场上了。现在站在这里的这个人,不叫小星星,不叫沈若溪的老公,不叫任何人的替罪羊。他叫林深,一个唱歌的,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再也不会回头的人。
手机响了。
我看了一眼,是老魏。我在外面信得过的朋友,不多,他是其中一个。
“林少,搞定了。”他的声音带着笑,压得很低,像偷到了好东西,“周慕辞那些丑事,还有婚礼上那些乱子,全散出去了。沈家压不住了,网上已经炸了。热搜虽然被撤了好几次,但架不住人多,截图满天飞。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沈家大小姐嫁了个骗子。”
我握着手机,听着这些话,心里很平静。
“继续。下一批料,明天放。”
“明白。”老魏顿了顿,“林少,那个周慕辞,怕是扛不住了。他公司那边已经在撤资了,好几个合作方打电话来问怎么回事。沈家那边也在查他,据说沈若溪把法务部的人全叫去了。”
“让她查。”我说,“查得越清楚越好。”
老魏笑了。“林少,你这是借刀杀人?”
“不是借刀。是让她看清楚,她这些年到底爱了个什么东西。”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收起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报复才刚刚开始。周慕辞,你欠我的,我会一笔一笔讨回来。不是让你死,是让你活着,看着自己失去一切——钱,地位,名声,还有她。然后你会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我从卫生间出来,走回舞台边上。
彩排还在继续。导演在台上指挥,工作人员在调灯光,追光灯转了一圈又一圈,把舞台照得像白昼。几个导师坐在椅子上,韩红在试麦,刘欢在和导演说话。江晚晴翘着腿,低头看手机,嘴角带着笑。林听晚在看谱子,但她的目光不时往这边飘。
沈若溪坐在最边上,背挺得很直,面前摊着谱子。她在看谱子,但她的目光没在谱子上,落在某一页上,很久没动。那支笔还放在旁边,端端正正的,笔尖朝前,和谱架平行,像用尺子量过。
我站在舞台边上,看着她的背影。
追光灯转过来,照在她身上。她的头发披在肩上,耳朵上戴着那对珍珠耳钉。我送的。那时候我还活着,还爱她,还在等她回头看我一眼。
现在她回头了。可我不想看了。
追光灯继续转,扫过她的椅子,扫过江晚晴翘着的腿,扫过林听晚攥紧的谱子,扫过韩红和刘欢面面相觑的脸。最后停在我脚下,照出一小片圆形的光,亮得刺眼。
我往后退了一步,退进暗处。
海边的那个少年,已经死了。死在刑场上,死在手术台上,死在她对那个冒牌货的执念里。
现在站在这里的这个人,不叫小星星,不叫沈若溪的老公,不叫任何人的替罪羊。他叫林深。一个唱歌的。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再也不会回头的人。
她坐在光里。我站在暗处。
我们之间隔着一个舞台。隔着十年。隔着一辈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