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三老登门
药清欢碗中药汤,涟漪骤停。
提笼老太监,笑意依旧。
“沈大夫果然名不虚传。”
他折好药方收入袖中,起身提笼。
拄杖者扶杖,袖手者抽手。
三老同步转身,齐步走向门口。
沈清辞的声音,从身后追来。
“对了,三位老丈。方子后三味,我加了一倍分量。你们脉象太细,寻常药量,压不住。”
三老脚步,齐齐一顿。
提笼者回头,皱纹间藏着淡光。
“多谢沈大夫。”
门,轻轻合上。
三道灰衫身影,消失在青石街。
油锅仍在冒泡,老王头发现自己的手不抖了,后颈汗毛也尽数伏下。
悬壶医馆前堂。
苏凝雪将裂纹的茯苓放在柜上。
狐青月从药柜后钻出,尾巴耷拉,尾尖微颤。
夜无忧重燃火折子,手稳,火苗却偏了三回。
药清欢端着药碗,汤面结了一层薄膜。
四人,无人言语。
内堂门帘后。
凌沧澜坐于床边,手中握着一把指甲刀。
那是沈清辞的生铁指甲刀,刃口豁口两处,握柄缠着重麻绳。
她开刃,合刃,再开刃。
刃口映着帘缝漏入的阳光,冷光一闪。
前堂每一字,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太监脉。
加倍的黄连、黄芩、黄柏。
忌荤腥,忌酒,忌动气。
凌沧澜合上指甲刀,刃口咬进生铁,发出极轻的金属擦响。
她起身,掀帘走入前堂。
四人同时转头。
凌沧澜未看她们。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望向镇口。
三道灰衫背影,恰好消失在老槐树后。
树冠微晃,数片落叶半空落下,被齐齐切成两半。
门,重新关上。
“你们四个。”
她声线轻淡。
“去后院,把药缸再刷一遍。”
无人多问。
苏凝雪率先往后院走,狐青月、夜无忧、药清欢依次跟上。
后院传来刷缸声,频率比平日快了一倍。
沈清辞从诊桌后站起,伸了个懒腰。
“娘子,方才那三个老头,脉象可有意思了。”
他走到凌沧澜身边,抬手搭住她的肩。
“我开了三味苦药,苦得他们三天张不开嘴。”
凌沧澜抬眸看他。
“夫君何时学会诊太监脉的?”
沈清辞咧嘴一笑,得意洋洋。
“我哪会什么太监脉,瞎编的。看他们走路古怪,膝盖不弯、屁股夹得紧,跟镇口王屠户阉过的公猪一个样。随口一诈,还真中了。”
他笑眼眯成缝,满脸狡黠。
凌沧澜望着他的笑,袖中指甲刀无声开合。
刃口对着后院,而非沈清辞。
她唇角弯起,笑意温柔得能融霜。
“夫君真厉害。”
沈清辞被夸得挠头,转身回内堂补觉。
走过门帘时,脚步微顿。
一瞬,短到无人察觉。
他掀帘入内,门帘缓缓落下。
站在帘后,脸上的笑意,一寸寸敛去。
他看向自己的右手。
三根诊过脉的指尖,仍在微热。
不是诊脉发热,是脉象里藏着的阴寒之力,渗进了指骨。
丝线般的脉象下,压着一股阴劲。
被他指尖触碰时,那股劲,自行缩了回去。
不是他发力。
是对方,刻意收敛。
沈清辞攥紧拳,指节泛白。
他想起凌沧澜弹指蒸发三百铁骑的那日。
想起野狗岭醒来时,空气中残留的焦味。
想起药清欢喂药时,指尖的颤抖。
想起夜无忧、苏凝雪浑身浴血归来,月光洒在她们背上的模样。
想起凌沧澜坐于床沿,搭着他的脉,两天一夜,纹丝不动。
他松开拳,躺回床上,闭眸。
娘子。
唇瓣轻动,无声。
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后院。
凌沧澜立在药缸旁,看着四双手刷出白沫。
她手中指甲刀已合上,刃口夹着一缕极细的灰气——
那是三老留在医馆的最后一丝气息,被她关门时,无声掐断。
她将指甲刀收入袖中。
“刷干净点。”
言罢,转身离去。
苏凝雪刷缸的手,微顿。
她垂眸看缸中倒影,水面浮着药渣,倒影里的嘴角,微微下撇。
狐青月的刷子蹭过她手边,尾尖轻碰她的手腕,又迅速缩回。
二人无言。
刷缸声再起,慢了些许,却稳了许多。
远处官道。
三道灰衫身影缓步前行。
提笼者忽然驻足,将鸟笼举至眼前。
笼中翡翠,裂了一道发丝粗的纹。
自上而下,贯穿整块玉石。
他凝视许久。
随即,继续前行。
竹杖点地。
一下。
又一下。
在空荡的官道上,传得很远,很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