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接替

然后他把笔放下。

窗外，雾涌进院子。不是从井口。是从矮墙外。偏蓝的雾，像叁号房里那种光化成了液体，漫过矮墙，漫过青石板，漫过井口。雾的手指从门缝下面探进来，碰到床脚，碰到椅子腿，碰到桌腿——

在徽章前面停住了。

雾的手指蜷缩着，不敢碰徽章。数字9在偏蓝的雾里发着微弱的光。不是反射。是它自己在发光。暖黄色的，和油灯一样的颜色。

雾绕过了徽章。碰到了杯子。杯子里的水震动了一下。水面浮现出一张脸。

不是江氏。

是老陈。

老陈的脸在水面上，模糊的，像隔着一层起雾的玻璃。但比前几次都清晰。两鬓的白发。眼角的褶子。左眼下面有一颗痣。他以前不知道老陈左眼下有痣。或者他以前知道，后来忘了。现在想起来了。

老陈的嘴唇动了动。

“肆号门通关了。好。”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不是门缝下面。是从杯子里。从水的深处。

“你妈让我告诉你——她在槐树下面埋了东西。等你回去挖。”

水面上的脸开始消散。

“江河。”

老陈最后叫了一声他的名字。然后脸消失了。水面恢复平静。水还是满的。永远喝不完。

但这一次，水少了一点。

不是蒸发。是水面确实下降了一毫米。很细微。但江河看出来了。他盯着这杯水看了四天，水面的高度刻在他脑子里。

规则六：如果你感到饥饿，请喝一杯水。水在桌上。

他从来没有喝过第二口。但水少了。因为老陈的脸从水里浮现出来，消耗了水。规则零的舌头伸出来说话，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把杯子放下。

窗外，雾开始退去。偏蓝的雾沿着青石板缩回矮墙外，留下湿漉漉的痕迹。井口木板上刻着的数字8——他刚才看到了——变回了8。从9变回了8。

不是徽章的数字变了。是木板上的数字一直在跟着徽章变。他到了9，木板就显示9。他回到房间，木板就变回8。

守夜人之家在等他。

等他开完七扇门。等他走进第八扇。等他接替江氏。

他坐在椅子上，面对着房门。今夜没有笑声。雾里的那个东西没有来。井底的水滴还在响——滴答，滴答，滴答。

节奏变了。

不是前几夜的节奏。是更快的。像有人在井底敲石头。不是水滴。是手指。有人在井底，用手指一下一下敲着井壁。

从里面。

江河把手环举到眼前。

【守夜人之家·第四夜】

【距离日出：6小时】

他把徽章从桌上拿起来，别回衣领内侧。金属贴着皮肤。温热的。

数字9。

明天，伍号门。明天，魏奶奶会走。明天，数字会变成10。

或者更高。

窗外，偏蓝的夜色里，井口的木板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看。

不是眼睛。是比眼睛更深的东西。

在等他。

第四夜过去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