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未删节的遗言

郑晓楠把工牌还给他，不是想证明什么。她只是想物归原主。她哪怕在最后一刻，还在照顾别人。

公司内部的通知在温庭峰回到工位时弹了出来——王建国宣布，离职员工社保补缴与离职补偿重核方案明日正式启动，审计组将在两周内完成全部名单。

邮件正文末尾，用灰色小字附了一行：“基于本次事件的教训，经管理层决议，公司将对所有在职与离职员工的心理咨询和法律援助提供统一支持。”

走廊另一头，徐晋从王建国的办公室里出来。他看见温庭峰，脚步停了一下，喉结滚了又滚。然后他走了过来。

“下周三那顿饭，我知道你不想吃了。”他把一张纸放在温庭峰工位上，“但我想跟你说一件事——不是作为你的前领导，是作为一个在研发会议室里转过笔的人。我递交了离职申请，下个月走。离职前配合审计把所有主动离职档案全部翻出来交了一遍。”

那张纸是一份打印好的邮件确认。收件人是hrbp，抄送王建国。内容是——“本人自愿放弃管理者年终绩效奖金，并申请将该项奖金全额转入员工心理支持专项账户。”

徐晋转身走了。他路过郑晓楠原来的工位时脚步歪了一下，那一瞬间他左脚踝旧伤不均称地侧压，像踩进一个还没来得及回填的脚印。

温庭峰把那张纸按在桌上摊平。然后他低头在键盘上打了两个字：收到。

两天后，温庭峰带着全家去了趟江边。

傍晚六点半，日落在江面上铺了一层橘红色的碎光，对岸的建筑工地亮起一串白色灯带，儿子指着对岸喊“星星”。妻子替他擦掉嘴角化得一塌糊涂的冰淇淋渍，说晚上回去要补这三天的亲子时间。

夕阳把他身后的一切都罩在同一层光里，每个人都像被镀了一遍。他低头在手心里摊开一张快被攥出汗渍的便签，上面的字迹被水泡过，又被晾干，只剩一行：

“希望明年能转正。”

他把便签放在车窗前，让落日的余晖照透纸背。

第二天早上，温庭峰请了半天假，去了趟江对面的公墓。

郑晓楠的墓在墓园东侧，新立的碑，碑前摆满了东西——两束菊花，一杯奶茶，几颗橘子糖，还有一只橘猫公仔。公仔的耳朵上别着一张叠好的便签，字迹陌生，写着“对不起”。他蹲下来，把陆潇重新复原的那张未来职业规划表放在碑前——高清扫描，塑封过的，边缘裁得整整齐齐。

纸上的字在晨光里微微发亮——“希望明年能转正。”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又站了很久。墓园外面的公交车站有个女孩在等车，穿着白色衬衫和深蓝色半裙，胸前挂着一张新工牌。车来了，她跳上去，工牌的绿色带子在阳光下晃了一下。

一切都和郑晓楠刚入职那天一样。太阳升起来，照在新工牌的绿色带子上，照在还没来得及被生活磨损的笑容上。

活着，才有转正的可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