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未删节的遗言

第十章 · 未删节的遗言

宋明哲被批捕的第三天，郭警官打电话通知温庭峰去一趟刑警队。

“郑晓楠的遗物可以领了。”电话里郭警官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平，平到温庭峰觉得那种平不是放松，而是一个刑警在移交遗物时特有的克制。

刑警队的证物室在地下一层。温庭峰到的时候，郭警官已经站在门口等他了。旁边还有一个花白头发的身影——老郑。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领口熨得很挺，手里还拎着那个红色塑料袋。袋子里装的是郑晓楠的遗物：一部屏幕摔裂的手机，一张被水泡过又晾干的工作便签，一只深蓝色手套——迅达配送的冬季手套，左手的，虎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灰色的抓绒内衬。

郭警官把物品清单递过来，让温庭峰和老郑分别在签收栏签字。老郑接过笔的手指有些发抖，但落笔很稳，一笔一画像在刻一块碑。签完他把红色塑料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在证物室的铁皮台面上排开。

他把手机拿起来，按了一下侧键。屏幕亮了，电量还有百分之十七。锁屏壁纸是郑晓楠和一只橘猫的自拍，猫趴在她肩膀上，眯着眼睛，她在笑。

“她一直想养猫，”老郑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上大学的时候就说，毕业了要养一只橘的。后来进了迅达，说等转正了就养。再后来说等找到新工作了就养。”他把手机放下，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她连猫砂盆都买好了，放在我那儿。说转正了就带回去。我一直没扔。”

旁边一个年轻的警员转过身去，假装在翻档案柜。

郭警官从证物柜里又拿出一个透明密封袋。袋子里封着半包纸巾、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便签、一张老郑在医院门口抱着袋子的照片——角度歪斜，像被人不经意按下的快门。

“我们在她冲锋衣内袋里发现的，”郭警官把密封袋放在台面上，“还有这张照片。有空的话，可以去看看她。”

最后这句话是对老郑说的。

老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是郑晓楠的字：“爸来接我了。” 他没吭声，只是把保温杯从地上拿起来——他弯腰两次才捡起来，第一次没拿稳，杯盖又滚进桌子底下去。温庭峰蹲下去帮他捡起来，放回台面上。老郑轻声说了句“谢谢”。

从刑警队出来的时候，温庭峰收到陆潇的一条消息：“郑晓楠的微博恢复了。是网警从服务器端找回的被删内容。”

他点开微博。郑晓楠的主页已经恢复，头像还是那只手绘的猫，个人简介只有六个字：“还在等转正。” 最后一条微博发布于她坠楼前十二分钟，比之前恢复时多了后半段被删除的内容。她发了两张照片。第一张拍的是通风井全景，画面边缘宋明哲刚弯下腰把工牌捡起来。第二张拍的是温庭峰的工牌，安静地放在通风井边缘。

配文只有一句话：

“工牌还给温哥了。他不是坏人。”

评论区已经有几十条留言，最早的发布于三个小时前。第一条来自一个陌生id：“对不起，我之前骂过你。”第二条：“你才是好人。”第三条被人点了最多次赞，是一串省略号，然后加了一句——“活着多好。”

温庭峰把手机合上，靠在车门上站了一会儿。

他想起昨晚妻子无意中说了一句：其实活着本身就是活着，不需要任何附加条件。不需要转正，不需要够优秀，不需要赢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