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新生

第十五章 · 新生

宋明哲案一审宣判那天，温庭峰没有去旁听。他在公司开会，审计组最后一次全员通报会。会议结束后陆潇把判决书复印件放在他桌上，故意杀人罪、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罪，数罪并罚。判决书最后一页附带民事赔偿部分：迅达公司作为附带民事诉讼被告，被判承担部分赔偿责任。法院认为，公司在员工权益保障、个人信息保护和系统权限管理方面存在明显疏漏，对郑晓楠所遭受的损害负有不可推卸的管理责任与安全保障义务缺位。

他把判决书从头看到尾，然后抬头望向窗外。二十二楼的落地窗正对着通风井，井口已经封死了——不是临时封条，是永久性的。两道交叉的钢梁焊在井口上方，钢梁之间的空隙加装了防护网，网眼密得连手掌都伸不过去。封井只用了半天，上午焊钢梁，下午加网。安保队长老周在那天收工后绕着通风井走了好几圈，最后在墙上贴了一张a4纸，纸上打印了四个字：“此井已封。”但宋明哲案之后，没人再敢靠近这片区域。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贴了封条，楼道声控灯换成长明灯，连保洁阿姨都不敢一个人在这一层拖地。直到审计中期报告发布后才把封条拆了，长明灯改成正常的声控灯。但通风井仍然封着。

“刘毅的判决也下来了。”陆潇又发来一条消息，“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罪，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一年六个月。法院采纳了辩护人的意见，认定他是被徐晋利用的从犯，并且有自首情节。他缓刑期间需要定期去社区矫正中心报到，公司同意他在缓刑结束后以个人身份回来复职——不是现在，是以后。”

温庭峰把手机放下。刘毅在候车大厅被带走那天说过，我不是故意删的。他以为有人要嫁祸他，就先把监控删了。现在他知道删监控是犯罪，但法院也知道他不是主犯。缓刑不是无罪，是一年之后重新开始。

下午王建国召开部门负责人会议，宣布董事会已批准成立独立员工权益监督委员会，委员会有权调阅任何部门的绩效考核原始数据、离职协议签订流程、外包人员权限管理日志。委员会主任由风控部陆潇兼任，成员包括两名员工代表和一名外部法律顾问。徐晋被免去所有职务并记入行业诚信档案，it部门负责人李某因外包权限管理失职被免职，hr部门负责离职谈判的三名员工被停职调查。

散会时陆潇在走廊里叫住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信封递过来：“刘毅托我转交的。他说没脸当面给你，就写了几句话。”

信纸内容不长，字迹比上次便签工整一些，像是反复斟酌过措辞：“温哥。我不知道怎么开口，就先写几个字。判决下来了，法院处理了该处理的。但法律归法律，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郑晓楠。我不求你原谅，只是想让你知道，等我缓刑结束，如果公司还要我，我想把后台权限接口全部重写一遍——这次不是帮谁删监控，是帮所有人挡住删监控的手。你放在郑晓楠家属那里的便签，老郑托陆潇转交给我了。他说‘别再删了’。”

他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然后从抽屉里找出之前刘毅在候车大厅遗落的那张简历。照片里穿着深蓝色运动鞋的年轻人，现在这双鞋被收在证物柜里，不会再有人穿了。

一周后，迅达官网发布了独立监督委员会的第一份季度报告。报告显示，公司已重新核算并补发了过去三年所有受影响离职员工的补偿金，总额八百余万元。其中已故员工家属全部联系到位，补偿金全部发放完毕。同时公司将此次事件的全部内部调查资料移交行业协会，建议建立跨公司的离职员工权益保障机制。同一天下午，徐晋被正式吊销从业资格，it部门启动外包权限月度核查制度，hr部门全员接受劳动法合规培训。

温庭峰在工位上把季度报告从头看到尾，然后关掉网页，打开需求文档。文档标题是q4迭代计划，截止日期是下周五。他敲了几行字又删掉，最后在文档末尾加了一行备注——“本迭代所有外包接口需经风控部权限核查。”

快下班的时候，手机亮了。妻子发来一张照片——儿子举着两根棒棒糖，一手一根，对着镜头笑得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配文是：“他说今天老师奖励他写字写得好，发了两根糖。说一根给爸爸，一根自己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