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新生
他把照片保存到相册里,翻到前面那张——儿子额头贴着退烧贴比剪刀手。两张照片中间隔了两个多月,脸颊上的婴儿肥瘪下去一圈,但笑纹比之前更用力。儿子的旁边挤着一只姜黄色的田园猫,是上个周末他和妻子从收容所领回来的。儿子给它取名叫“太阳”,因为毛色像太阳光。妻子说这名字太随便,儿子说太阳才不随便——每天都会准时升起来。
他给妻子回了条消息:“糖留着,今天早点回去。”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打开陆潇刚发来的邮件。
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在整理宋明哲案后续时,我们从你提供的资料里找到一段郑晓楠生前的影像记录。监控保存周期本来早过了,但刘毅当时删掉的监控里有一小段被他无意中本地缓存了。技术部门刚恢复出来。”
附件是一段几秒钟的监控录像。画面很模糊,是那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分,郑晓楠站在通风井旁边。她把温庭峰的工牌放在井沿上,码得整整齐齐。然后她直起腰,往后退了一步,抬头朝镜头方向看了一眼——她不是在找监控,她是在找那扇即将被封死的通风井。那一瞬间,她的表情在黑白画面里清晰得不像一个即将赴死的人。不是绝望。是把所有该还的东西都还完了、所有该说的话都写完了,最后检查一遍有没有漏。她还穿着那身迅达配送的冲锋衣,反光条上的字还在幽幽发亮。然后她转身走进了通风井。
温庭峰把视频关了。他坐在工位上,手指还按在鼠标上,屏幕已经黑屏了。他把之前陆潇给他的那张工牌扫描件从抽屉里拿出来——郑晓楠入职那天拍的,圆脸小虎牙。照片旁边压着老郑便签上那四个字:“别再删了。”
第二天一早,他开车去了江对面的公墓。
郑晓楠的墓碑前已经有人来过了——一束新鲜的菊花,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奶茶,几颗橘子糖。那只橘猫公仔的耳朵上别着一张叠好的便签,字迹陌生,写着“对不起”。他把刘毅的信放在那张便签旁边。然后站起来退后一步,站了很久。墓园外面的公交车站有个女孩在等车,穿着白色衬衫和深蓝色半裙,胸前挂着一张新工牌。车来了,她跳上去,工牌的绿色带子在阳光下晃了一下。一切都和郑晓楠刚入职那天一样。太阳升起来,照在新工牌的绿色带子上,照在还没来得及被生活磨损的笑容上。
回到车上,他把那份季度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报告最后一行是委员会对徐晋个人账户划款补缴社保的行为认定:“经核查,补缴行为真实有效且早于强制措施,对涉及的多名离职员工的断缴社保直接产生了实质补救效果。内部处罚与道义责任并行不悖。”
他把报告合上放在副驾驶座上。手机又亮了。陆潇发来独立监督委员会下次会议的时间,顺便问他刘毅的事。他回了一条:“等他复职,权限重构文档提前让他看。”陆潇秒回了三个字:“你疯了?”然后撤回,改成了“你认真的?”
他拨通电话:“我在返程路上有个想法。董事会审计委员会的制度建议里,需要一份真实的外包接口风险说明书。让刘毅在缓刑期间开始写初稿,复职前交过来——不是作为惩罚,是让他提前知道自己将来写的代码会用在独立的第三方检测平台上。”
陆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这个想法我会写成正式提案,下周委员会例会讨论。”然后她挂机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知不知道你这事办得比法务部还狠?”
他挂了电话,发动车子。后视镜里,公墓的山坡上又有一批扫墓的人顶着阳光走上去,身影在树影间慢慢变小。车载广播正播着天气预报——晴,气温适宜。他把方向盘往右打,拐进通往公司的省道。陆潇的消息又弹了出来,这次只有一行字:“工牌归还手续下周启动。你要帮忙签收。”他把手机架在支架上,没有回复。但他知道,等他下次再拉开抽屉时,那枚被撕破又塑封的工牌不会再压在所有便签最底下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