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新芽
“我准备请范大勇当我们第一个驻点联络员。他不识字,但他能听懂每个骑手在说什么。别人问政策条文,他听一遍就能背下来。新部门的第一个任务不是写制度——是把配送站那间办公室的门打开,让所有骑手都知道,有人替他们说话。”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画这张图的?”
“从范大勇蹲在电动车旁边吃盒饭那天。”
陆潇把草图折好放进口袋,放下筷子转头看向面馆窗外。街对面是一家刚装修完的中式快餐店,玻璃橱窗后面蒸汽白花花地冒。凌晨跑单的骑手们正推着车从路口等红灯,有个骑手把头盔摘下来擦了把脸,又戴上。以前郑晓楠就在这个路口等过无数个红灯。
温庭峰把筷子插在炸酱面上,想起城南配送站那个瘦长脸站长说过的一句话——你帮骑手说话,骑手不会感激你。现在他知道了,他要的不是感激。他要的是每天早上六点站在配送站门口,对每一个推车出门的骑手说一句:今天路上小心,有事给驻点打电话——只要有人接,就有地方能说话。
周末,他带儿子去了公园。儿子又长高了一截,以前的婴儿肥完全褪了,现在跑起来像一只瘦长的螳螂。他蹲在草地边缘,看儿子捉蚂蚱,把捉来拿给他们看。那只从收容所领回来的橘猫也一起来了,拴在长椅腿上,懒洋洋地眯着眼。儿子捉完蚂蚱跑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奖状——幼儿园发的,进步之星,四个大字烫着金边。儿子很得意地把奖状展开给太阳(那只猫)看,猫打了个哈欠。
树上不知什么时候结出一串串青色的小果,阳光把叶子筛成碎金,洒在奖状金边上。他第一次发现这棵香樟树在自己搬进这个小区之前就已经长了好多年,夏天雨后叶尖全部会滴着水珠,和儿子睫毛上挂着的亮晶晶东西是一样的弧度。
周一早上,温庭峰站在城南配送站门口。站长隔壁那间空置已久的杂物间已经收拾干净了,墙上挂了新部门的名牌——“骑手权益与平台治理部驻城南站办公室”。名牌底下贴着一张打印出来的排班表,范大勇的名字写在第一栏,岗位名称:驻点联络员。他把最后一张办公椅推到位,然后打开办公室的门。
门外是早上六点最忙碌的上线高峰期。骑手们的电动车排成两列,电池柜嗡嗡作响,一个年轻骑手看见新招牌,把头盔面罩推上去探了探头:“这东西是干嘛的?”范大勇从旁边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以后你就知道了。”然后他走进办公室,坐在自己那张办公椅上,拿起桌上那部新装的座机电话,把听筒放在耳边听了一下拨号音,又放下。阳光照在他胸口那枚新工牌上,绿色带子,白色卡片,还是他妻子用旧月票夹改的塑封壳。
“温哥,”范大勇叫住他,把一张手写的纸递过来——他托自己上小学的儿子写的,纸上只有三个字:驻点表。
“你儿子写的?”
“嗯。他问我驻点是什么意思,我说就是骑手有事,以后不用蹲在电动车旁边等。”他挠了挠头,把那张纸贴在自己工位隔板上。纸张边缘参差不齐,是从田字格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背面还有未擦干净的铅笔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