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潮起
接下来的几天，落云宗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潮涌动。
灵脉异动的事虽然没有公开，但宗门高层已经全面戒备。山门处的守卫增加了一倍，巡逻弟子的路线也做了调整，连平日里很少露面的金丹期长老们都开始频繁出入主峰大殿。这些变化普通弟子未必注意得到，但江念注意到了。
因为沈知夏开始忙了。
以前师父每天都会给他授课，少则一个时辰，多则半天。但这几天，授课的时间被压缩到了半个时辰，有时候甚至只有一盏茶的功夫。沈知夏匆匆讲完要点，留下一句“自己练”，便匆匆离开，白色的衣袍在石阶上带起一阵风，转眼就消失在竹林深处。
江念不知道师父在忙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师父身上的气息变了。不是灵力变了，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每次师父站在他面前，虽然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但江念能感觉到那股紧绷，像一把拉满的弓，箭在弦上，引而不发。
他不敢问。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他知道，问了也不会有答案。师父不想让他知道的事，他从来问不出来。
他只能自己练剑。
天不亮就起来，练到日上三竿；下午打坐修炼，晚上再练一轮剑。他把所有的时间都填满，不给自己留空隙去胡思乱想。怀霜在他手中越来越顺手，那套从灵墟学来的剑法也越练越流畅，虽然还做不到师父说的“不用想也能使出来”，但至少不会在中间卡住了。
林清音来找过他一次。
那天傍晚，江念刚练完剑，正坐在院中的石桌边喝茶。茶是师父给的白瓷壶泡的灵茶，茶汤清亮，入口回甘，比他以前喝的那些粗茶好了不知道多少倍。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林清音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弟子袍，腰间佩着那柄细长的灵剑，头发用木簪束起，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脸侧，衬得她的脸更小了。
“江念。”她喊了一声。
江念抬起头，看见是她，有些意外。他和林清音在灵墟里虽然并肩作战了七天，但出来后就没怎么联系过。他以为那只是灵墟里的临时合作，出来之后就各归各位了。
“林师姐，”他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林清音走进院子，在他对面坐下。她没有寒暄，开门见山：“灵脉的事，你知道多少？”
江念的手指微微一顿。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自己的反应。
“什么灵脉的事？”他问。
林清音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江念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试探，不是怀疑，而是一种“你不用瞒我”的笃定。
“我师父三年前死在妖兽手里，”她说，“但那只妖兽不是普通的妖兽。它身上有魔气。”
江念的茶杯停在半空中。
“魔气？”他放下杯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确定？”
“我亲眼看到的。”林清音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镜子，但江念能感觉到底下的波澜，“那只妖兽的眼睛是红色的，不是普通的红色，是那种发暗的、像血干了一样的红色。它的身上有一种气味，不是妖兽的腥味，而是另一种味道——像硫磺，像烧焦的石头。”
江念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茶杯。
硫磺。烧焦的石头。他在灵脉深处闻到过那种味道。
“那件事之后，”林清音继续说，“我开始查。查了很久，查到了一些东西。落云宗下面的灵脉，不是普通的灵脉。它下面封印着什么东西。每隔几百年，封印就会松动一次，魔气就会外泄。外泄的魔气会污染附近的妖兽，让它们变得狂暴、嗜血、不怕死。”
她看着江念。
“我师父遇到的那只，就是被魔气污染的。”
江念沉默了很久。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知道林清音知道多少，也不知道自己该说多少。他只知道，林清音来找他，不是来闲聊的。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问。
“因为你师父下去了。”林清音说，“灵脉异动之后，你师父是第一个下去的。这说明你师父知道些什么，或者——他比别人更在乎这件事。”
江念没有说话。
“你师父在乎的事，你也一定在乎。”林清音站起来，“我没有别的要求。如果你师父再下去，带上我。”
江念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仇恨，不是复仇的欲望，而是一种更沉、更重、更冷的东西——是决心。是一个人下定决心要做某件事之后，眼睛里才会有的那种光。
“我没办法答应你。”江念说，“师父带谁下去，不是我能决定的。”
“那你帮我问他。”
“你可以自己问。”
“他不会见我。”林清音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连知夏峰都不出。我去了三次，三次都被门口的禁制挡住了。他不想见我，也不想见任何人。”
江念沉默了一瞬。他知道师父为什么不见林清音。不是因为林清音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师父不想再让更多的人卷进来。灵脉下面的东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每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个人可能成为下一个“献祭者”。
“我会帮你问。”江念说，“但我不保证他会答应。”
林清音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江念。”
“嗯。”
“你师父是个好人。但好人往往最容易做傻事。”
她说完就走了。脚步很快，青色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竹林深处，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江念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握着那个白瓷茶杯。茶已经凉了，他端起来一口喝完，凉透的灵茶又苦又涩，和热的时候完全是两种味道。
好人最容易做傻事。
他知道林清音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