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潮起

他的师父，一百年前，为了救一个人，闯进了魔窟。一百年后，为了封住同一个封印，可能还会做同样的事。

他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江念把茶杯放在石桌上，拿起怀霜，重新摆出起势。

太阳已经落山了，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整座知夏峰笼罩在一片温柔的暗色中。他的身影在暮色中越来越模糊，但怀霜断口处那个微弱的光点，却越来越亮。

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接下来的三天，江念每天都会去沈知夏的洞府门口站一会儿。

不是去找他，也不是去问他什么。他就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站一会儿，然后离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是想确认师父还在。也许是想让师父知道，他在这里。也许只是——他想离师父近一点，哪怕隔着一扇门。

第三天的时候，门开了。

沈知夏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眼底的青黑比前几天更深了。他的衣袍有些皱，像是好几天没有换过，头发也只是随意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衬得他的脸更苍白了。

“进来。”他说。

江念跟着他走进洞府。

洞府里和平时不太一样。案几上堆满了竹简和古籍，有些竹简打开了摊在桌上，有些堆在地上，摞得高高的，像一座座小山。安神香的味道比平时更浓，浓到有些呛人。沈知夏的蒲团周围散落着几张写满字的纸，纸上的字迹潦草凌乱，和他平时工整的字完全不一样。

沈知夏在案几后面坐下，把那卷竹简放在桌上。他没有看江念，目光落在那些摊开的竹简上，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这几天修炼得怎么样？”他问。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有喝水，也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剑法已经能从头练到尾了，”江念说，“灵力也涨了一些，但离练气三层还差得远。”

沈知夏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竹简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思考什么。

“师父，”江念犹豫了一下，“你还好吗？”

沈知夏的手指停了一下。

“我没事。”

“你看起来很累。”

“我说了我没事。”

江念没有再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师父。师父低着头，盯着竹简上的字，但他的目光是散的，没有聚焦在任何一行上。他不是在看书，他是在发呆。

他在想事情。在想一件让他很累、很难、很不想面对的事情。

江念不知道那件事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件事一定和灵脉深处的那个洞口有关。

“师父，”江念的声音放得很轻，“不管你决定做什么，我都跟着你。”

沈知夏抬起头，看着他。

少年的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安静的、沉甸甸的认真。那种认真不是冲动，不是热血上头，而是一种经过了思考之后做出的决定。

沈知夏看了他很久。

“你不怕？”他问。

“怕。”江念老实回答，“但怕也要跟着。”

沈知夏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看竹简。但他的手指不敲了，安静地搭在竹简的边缘，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地方。

江念在洞府里站了一会儿，见师父没有再说话，便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知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念。”

他停下来。

“明天开始，加一个时辰的实战训练。”

江念转过身，看见师父已经拿起了笔，开始在竹简上写字。他的姿势和平时一模一样，背挺得笔直，手腕悬空，笔尖稳稳地在竹简上移动。和刚才那个疲惫的、走神的师父，简直像是两个人。

“好。”江念说。

他走出洞府，轻轻带上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轻到几乎听不见，轻到像是他的错觉。

但他知道不是。

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等那声叹息消散在安神香的烟雾里，等自己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然后迈步走下了石阶。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将整座知夏峰照得如同白昼。他的影子落在石阶上，很长很长，像一根指向远方的箭。

他不知道远方有什么。

但他知道，不管有什么，他都会走过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