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第110章
郭图的声音比夜风还冷,“若当年你我遇到的不是主公,如今坟头草该有半人高了。”
廖化脸上那点笑意淡去了。
他沉默片刻,才低声问:“明日太阳升起时,这些后生能回来多少?”
“不过是些占山为王的乌合之众。”
郭图袖着手,“高顺带他们去,与其说是剿贼,不如说是给新刀 。
见见血,才知道怎么活。”
两人并肩往城里走。
吊桥正在身后缓缓升起,绞盘发出吃力的吱呀声。
郭图忽然停步:“派出去的探马可都到位了?”
“百余轻骑,撒在方圆二百里。”
廖化拍了拍腰间刀柄,“但凡有点动静,瞒不过我们的眼睛。”
“主公率主力在外,高顺又带走了新练的兵。”
郭图望向城墙雉堞后稀疏的火把光点,“如今城里只剩五百老卒。
宁县若是有失……”
“我在,城在。”
廖化打断他,独手按在斑驳的城砖上。
砖石被夜露浸得冰凉,掌心却能感到砖缝里那些经年的血迹正隐隐发烫。
郭图吐出的气息在冷冽空气里凝成一道白雾。
十月了,草原的夜风已能割开衣袍。
马蹄声像闷雷碾过冻土,由远及近。
十几道黑影劈开夜色,直扑那片高过人腰的枯草甸子。
嘶鸣声撕裂寂静,马匹前蹄腾空,溅起碎草与泥块。
为首骑士滚鞍下马,胸口剧烈起伏,额上汗珠在月光下泛着油光。
“头人,逮住个汉人。”
轲比能从阴影里站起身,皮袍边缘沾着草籽。
两名武士将一团瑟缩的人形掼在地上。
那人抖得像风中残叶,喉咙里挤出古怪的音节:“饶……饶命……”
弯刀出鞘的声响短促而清脆。
冰凉的刃口贴上脖颈皮肤,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我问,你答。”
轲比能的声音比刀锋更冷。
头颅撞击地面的闷响接连不断。”是,是……”
“乌桓人的老营,挪到哪去了?”
“宁、宁县……全迁去宁县了……”
刀锋微微一沉。
轲比能瞳孔缩紧:“那座护乌桓校尉驻守的土城?”
“千真万确……”
轲比能收刀回鞘,指节捏得发白。
他望向南方黑暗深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幽幽燃烧。
“踏平宁县。”
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碾出来,“不留活口。”
兀力突喉结滚动:“我们只有五百骑。”
“够了。”
轲比能嘴角扯出弧度,“守军不会超过一千。
吹号。”
牛角号撕裂夜空。
草丛簌簌作响,人影与马影从四面八方浮现,迅速聚拢。
狼头旗在风中展开,旗面拍打旗杆的声响沉闷有力。
轲比能翻身上马,缰绳在掌中绞紧。
这一夜过后,汉人将记住这个名字。
这一夜过后,草原每处篝火旁都会传唱这场杀戮。
他调转马头,铁铸般的面孔朝向南方。
手中长矛缓缓举起,矛尖在星光下泛起寒芒。
“天狼神的子孙——”
吼声撞碎寒风,“让汉人用血记住草原的法则!”
矛尖劈落。
应和声如野火燎原。
五百道黑影汇成洪流,马蹄声震得大地微颤,朝着那座沉睡的土城席卷而去。
那支箭来得毫无征兆。
箭头撕裂皮甲的声音被战场喧嚣吞没,只有普夫卢自己听见了。
先是左胸一凉,像被塞进了一块河底的石头,紧接着寒意炸开,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里钻。
他身子晃了晃,原本绷紧的脊梁骨仿佛瞬间被抽走,头颅重重地垂落,视野里只剩下战马鬃毛在颠簸中晃动的残影。
桑水河畔,火光把夜空舔舐得一片猩红。
金属撞击的嘶鸣、垂死者的哀嚎、箭矢掠空的尖啸,所有声音搅在一起,煮沸了这片河滩。
乌桓人的马蹄带起湿泥,鲜卑人的弯刀映着火光,两股洪流反复冲刷着彼此。
乌桓骑兵虽多,但每一张沾满尘土的脸上都刻着长途奔袭后的疲惫;对面鲜卑人的阵型却像铁砧一样稳固,以逸待劳,沉默地承受着冲击。
两个时辰前,普夫卢带着一万五千骑风驰电掣赶回老营,看到的只有余烬与尸骸。
鲜卑人像蝗虫过境,掳走了一切能带走的,包括他年仅七岁的孙儿。
追踪的蹄印最终把他引到了这里,引到了鲜卑小王屈突毳早已张好的口袋前。
“大人!”
呼赤抢上前,一把攥住缰绳。
普夫卢伏在马颈上,脸色白得像河滩上的冷月。
呼赤的目光落在他后背——一截染血的箭镞正从皮甲破口处冷冷地探出来,血珠沿着锋利的斜面,一滴,一滴,砸进战马汗湿的皮毛里。
呼赤的心直往下坠。
这种伤,他见得太多。
没救了。
而且,时间正在指尖飞快漏走。
他猛地扭头。
火光冲天处,乌桓儿郎的身影正不断被吞没,像秋草般一片片倒下。
一股灼热的气流猛地冲上他的颅顶,眼底瞬间爬满血丝。
“呼……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