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第124章
郭图再度开口,每个字都斟得小心翼翼,“还请以大局为念。
管亥将军有万夫不当之勇,麾下三百骑皆是百战精锐,必能撑到援军折返之时。”
马萧胸膛深深起伏,长长一口气从齿缝间逸出。
他猛然转身,望向那片燃烧的山谷,下颌线条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郭图不再多言,只是悄然松开了袖中攥紧的拳头,躬身道:“主公英断。”
阴风峡谷,已成人间炼狱。
步度根终于在混乱的人堆里寻见了魁头。
这位鲜卑首领发辫散乱,皮袍多处冒着黑烟,脸上覆满烟灰与血污。
最骇人的是他后背——两支狼牙箭透体而出,冰冷的箭镞从胸前探出尖头,浓稠的血珠正顺着锋刃,一滴,一滴,砸进焦土。
还能跟在魁头身边的亲卫,大多身上蹿着火苗,像受惊的野兽般在火丛间翻滚扑打。
两侧山梁上,火箭仍如毒蝗般簌簌落下,不时有人被射中,惨叫着跌进火海,顷刻便蜷缩成一段滋滋作响的黑炭。
空气中翻涌着皮肉焦糊与血液蒸干的腥气,令人肠胃抽搐。
“王兄!”
步度根冲上前,一把攥住魁头的手臂。
魁头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认出来人。
他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嘶哑:“步度根……你来了。
先王传给我的铁骑……没了,全没了。
那些曾让大漠颤抖的勇士……都葬在这火里了。”
步度根狠狠吸进一口灼烫的空气,肺叶像被烙铁刮过。”汉人有句话,胜败乃兵家常事。
今日输了,来日再赢回来便是!王兄,振作些!活着的儿郎们,还等着你带他们杀回王庭!”
魁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苍白的脸颊忽然涌起病态的潮红。
他黯淡的眸子骤然迸出灼人的光,竟挣扎着站直了身体,将一直死死攥在手中的黄金权杖,用尽最后力气,塞进步度根掌心。
火焰舔舐着峡谷岩壁,将夜幕撕开猩红的口子。
步度根跪下去时,听见自己膝盖碾碎沙砾的细响,像某种预兆。
“我最后的兄弟……”
魁头的声音从干裂的唇间渗出,每个字都带着血沫的湿气。
他的手抬得极慢,仿佛对抗着看不见的千钧重担,最终那只掌心布满老茧的手落在步度根发顶,温度正飞速流逝。”天狼神看着……这王位、我的女人们、帐篷里所有喘气的活物,连同风吹草低的每一寸土地,现在都归你了。”
步度根的咽喉被什么堵住了。
他看见魁头脸颊浮起奇异的酡红,像回光返照的晚霞。
“听着。”
魁头的气息弱下去,目光却钉进他眼底,“跪稳了,向神明起誓——完成父辈没啃完的疆土,让大漠只有一个声音。
再加一条……”
他胸腔里传来破风箱般的抽气声,“踏破汉人的城墙那天,所有高过车轮的男人,一个不留……送到我坟前……陪葬……”
步度根的拳头抵住心口。
他俯首,额头触到魁头冰凉的靴尖。
岩壁上的火把噼啪炸响,火星溅落在两人之间的沙地上,瞬间熄灭。
“我,步度根,以天狼神之名立约。”
他的声音滚过峡谷,数百道目光烙在背上,“必统合草原诸部,必让汉地血流成河。
凡身高超过车轮的男子,皆斩于刀下。
若违此誓——”
他抬起眼,望向夜空中那轮被烟尘蒙住的月亮,“愿乱箭噬尽此身。”
魁头嘴角抽动了一下。
那抹凝固的笑意停在脸上,双目却仍睁着,倒映着跳跃的火光与深不见底的夜空。
仿佛有未说尽的话,都锁在了逐渐扩散的瞳孔里。
尸身向后栽倒时,发出枯木断裂般的闷响。
步度根的手悬在半空。
他最终伸出食指,缓缓抹过魁头沾满烟灰的眼睑。
那双不肯闭合的眼睛终于被抚合。
当他站起身转向北方谷口时,所有悲戚已从脸上褪去,只剩岩壁般的冷硬。
权杖高举过头顶的刹那,火焰仿佛被无形的手拨旺。
“活着的儿郎们——”
他的吼声撞在岩壁上,折返成重叠的回响,“随我杀出一条血路,回我们的草原!”
“回家!”
第一个声音响起。
“回家!!”
数十个喉咙应和。
“回家!!!”
咆哮汇成浪潮,残存的战士们从阴影里涌出,刀锋映着火,像一条苏醒的鳞甲巨蟒。
权杖所指之处,人群开始向北蠕动。
“将军,有动静!”
管亥勒住缰绳时,战马前蹄扬起沙尘。
他眯起眼。
地平线上,黑潮正贴着地面涌来——那是马蹄践踏出的滚滚烟尘,闷雷般的蹄声先于形象抵达,震得人胸腔发麻。
至少千骑,或许更多。
他右臂平举。
身后三百骑同时减速,马匹打着响鼻向两侧铺开,最终列成一道沉默的弧线。
风卷着沙粒抽打在铁甲上,叮叮当当,像无数细小的丧钟。
“把旗竖起来。”
管亥说。
亲兵应声而动。
大旗在风中猛然抖开,猎猎作响。
血色大旗猛地抖向夜空,旗面在风里扯出裂帛般的嘶鸣。
管亥喉间滚出号令,火石擦亮的瞬间,数十团橘红骤然炸开,将旗上那匹墨色奔马映得仿佛要挣出布帛——它昂首扬蹄,几乎撞进低垂的天幕。
丘力居猛地勒紧缰绳。
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阎柔险些撞上他后背。”大人?”
“看前面。”
丘力居的声音像磨过的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