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第124章
荒原深处,火光鬼魅般浮在黑暗里。
那面旗,那个张狂的“馬”
字,正一下下抽打着夜风。
阎柔心头一沉。
他竟料到了……可这三百来人,挡得住潮水般的马蹄么?
“冲过去。”
阎柔咬牙,“阴风峡谷不能有失。”
弯刀划破空气。
“杀——”
嘶吼声浪般涌起,马蹄捶打大地,荒草在尘土中伏倒。
千余骑乌桓人像狼群嗅到血气,鬃毛与弯刀在火光边缘泛起冷光。
管亥的左手接过流星锤链,右手从鞍后抽出一截冷铁。
“举枪。”
三百条手臂同时后引,枪尖微沉,对准了那片压来的黑潮。
他夹紧马腹,胯下战马喷着白雾蹿出,蹄声从缓到急不过三次心跳。
身后三百骑如影随形,没人回头。
马蹄撞碎土块,草屑溅上衣甲。
他们瞳孔里映着越来越近的刀光,胸膛却像塞满了滚烫的石头——那屠夫的话还在耳膜里撞着:
不退。
死也不退。
荒原上,两股铁流相对疾驰。
枪尖缓缓抬高,对准了第一排狼牙般的弯刀。
丘力居手中弯刀向前劈开空气,嘶哑的吼声撕裂了风:“放箭——”
前排乌桓骑兵在颠簸的马背上松开弓弦。
箭矢破空而来,像一群被惊起的铁喙乌鸦,扑棱着翅膀扎向汉军阵列。
箭簇切开气流时发出的尖啸,像是寒冬里饿狼磨牙的声响。
两支箭擦着管亥耳廓掠过,翎羽刮过的刺痛让他眯了眯眼。
他身体在马鞍上缓缓升起,右臂向后拉成满弓,肌肉在皮甲下绷出山岩般的棱角。
身后不断有闷响传来——那是人体坠地的声音,像熟透的果实砸在冻土上。
活着的汉军骑兵依旧保持着冲锋的节奏,马蹄踏过同袍尚温的躯体时,连缰绳都不曾抖动。
乌桓人第二次拉开弓弦时,双方马鼻喷出的白雾几乎要交融在一起。
管亥喉间滚出一声低吼。
投枪从他掌中挣脱的瞬间,枪杆因急速旋转发出呜咽。
最前方的乌桓骑兵眼睁睁看着那道寒光钻进自己胸膛,铠甲像纸片般撕裂。
他张开嘴,却只呕出一口血沫,整个人从马背上滑落,随即被潮水般的铁蹄吞没。
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两百多道死亡轨迹织成铁雨,乌桓骑阵前端像被巨镰扫过的麦秆般倒伏。
人与马的哀鸣混成一片,又被更密集的马蹄声碾碎。
管亥左手一抖,流星锤的铁链如毒蛇出洞般展开。
沉重的锤头在空中画起黑色的圆,狼牙钉撕扯空气的嗡鸣让人牙酸。
两股铁流终于撞在一起。
那一刹那,金属碰撞的脆响、骨骼断裂的闷响、战马濒死的长嘶,所有声音揉成混沌的轰鸣。
刀锋切开皮肉时带起的血珠在半空凝成红雾,断肢与折断的枪杆在人群缝隙里翻滚。
死亡在此刻绽放得如此浓烈,像有人打翻了盛满朱砂的砚台,在荒原上泼洒出滚烫的图案。
铁锤裹着风声砸下,颅骨碎裂的闷响混在风里。
那乌桓骑兵的头颅像熟透的瓜似的炸开,红白之物溅了满地。
无头的躯体竟还随着战马向前冲了十几步,握刀的胳膊僵在半空,终究是软软垂落。
锤势未歇,又撞上另一骑的胸口。
甲胄凹陷的瞬间,狼牙钉扎进骨肉深处,将脏腑搅得稀烂。
那骑将眼珠几乎要迸出眶来,死死瞪着挥锤的汉子,嘴角溢出血沫时,他拼尽最后力气掷出弯刀。
管亥抬起左臂格挡,铁链与刀刃相撞迸出火星。
刀锋还是划开了皮肉,血立刻涌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淌。
寒意骤然迫近胸前。
他抬眼,看见乌桓骑将扭曲的面孔,马叉的尖刃已到衣襟前。
管亥双手猛地钳住叉杆,虎口震得发麻。
叉尖停在腹前半寸,寒气透过衣料刺着皮肤。
“滚!”
他喉间迸出低吼,臂上青筋虬结,竟将那连人带叉从马背上挑离地面。
两杆投枪适时从侧后方刺来,没入乌桓骑将腰腹。
重重摔落时,手指还紧扣着兵器不放。
管亥收回铁锤,四周忽然空了。
回头望去,三百骑只剩百余人立在风里,个个甲裂袍湿。
远处,乌桓人的马蹄声正从夜色深处涌来,越聚越密。
他抽出最后一支投枪,枪尖指向昏沉的天穹。
残存的骑兵默默调转马头,在他身后排开阵型。
朔风卷过染血的汗巾,发出裂帛般的声响。
没有人说话,只有握紧缰绳的手背上,骨节泛出青白。
阎柔在敌阵后方眯起眼睛。
这些汉军像荒野里烧不尽的草,明明只剩这么点人,脊梁却还挺得笔直。
他身后,乌桓骑兵的黑影已汇成一片涌动的潮,蹄声压得地面微微发颤。
管亥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视野尽头,更多的黑影正从丘陵后漫出,如同不断上涨的夜潮。
阴风峡的烈焰终于熄灭,浓烟散尽后,山谷里弥漫着皮肉焦糊的气味。
马萧与公孙瓒的兵马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入峡口,那些被烟火熏得双目赤红、四肢绵软的鲜卑战士,连举起弯刀的力气都已丧失,转眼便成了汉 下倒伏的野草。
步度根在五百黄金卫队以血肉撕开的缺口里踉跄冲出,最后一次回望——峡谷已成尸山血海,汉军的黑旗正踏过层层叠叠的躯体,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紧追不舍。
他喉间迸出一声嘶哑的嚎叫,将手中象征权柄的长杖向北猛挥,残部像受惊的雁阵般没入苍茫。
此一战后,鲜卑王魁头永远倒在了阴风峡的焦土中。
轲比能带着五千骑背离而去,拓跋洁粉亦领三千人马悄然西走。</p>